神島誌記錄島嶼的眾神諸佛
卷十一・渡海開疆 典據

開臺聖王鄭成功:一座島親手長出的神

第 1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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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的原鄉神,都是「從唐山帶過來」的;這一章的神,卻是台灣這座島親手長出來的——鄭成功(1624–1662)。他 1662 年驅逐荷蘭人、建立台灣第一個漢人政權,歿後民間以「開山王」之名私祀,清末由沈葆楨奏請追諡建祠,日治時期連殖民者都把他收編為「開山神社」。一座廟改了三次招牌:私祀→官祀→神社→祠,每一次都是一場政權的自我敘事。明遺臣、清逆賊、日本之血、民族英雄——每個政權都重新詮釋他一次,而民間,只是一直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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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的原鄉神都「從唐山帶來」,本章的 [[kaitai-shengwang|開臺聖王]] 鄭成功(1624–1662)卻是唯一由台灣史本身長出的大神。其史實見於《臺灣通史》等:父鄭芝龍、母日本田川氏,南明隆武帝賜國姓朱、名成功,故稱「國姓爺」(荷蘭文獻作 Koxinga);永曆帝封延平王,世稱延平郡王。1661 年率軍渡台,翌年迫使荷蘭東印度公司投降,建東都、設承天府,數月後病逝,年三十九。 鄭成功神格化最特殊的,是它「政治史」的層層轉折。清初祀鄭有政治禁忌,民間遂以「開山王」之名私祀——「山」暗指台灣,心照不宣。同治十三年(1874)牡丹社事件後,欽差沈葆楨來台,以「明室遺臣,非國朝亂賊」為由奏請追諡建祠,將台南開山王廟改建為福州式的延平郡王祠,鄭成功從私祀轉為官祀。日治時期,總督府又將其改為「開山神社」,借其母為日本人的血統行同化之實;戰後再復名延平郡王祠。這條「私祀→官祀→神社→祠」的轉折,使鄭成功成為各政權都要爭奪詮釋權的神祇。民間稱開臺聖王、國姓爺、國聖公,廟宇集中於其屯墾路線(台南為原點,彰化、宜蘭尤多),廟祀聖誕通行農曆正月十六,史載生日則另有說法,各廟不一。

到目前為止,卷十一的神都有一個共同的來路——「從唐山帶過來」。開漳聖王、清水祖師、三山國王、青山王……無一不是先在原鄉成神,再隨移民渡海來台。但本章的這一位不同。他不是從對岸請來的神,而是台灣這座島,用自己的歷史,親手長出來的第一尊大神——開臺聖王,鄭成功。在他之前,台灣拜的都是別人故鄉的神;從他開始,台灣有了一尊「屬於這座島自己」的神。

唯一由台灣史長出的大神

要理解鄭成功的特殊,先記住這句話:他可能是唯一一尊,完全由台灣史本身孕育出來的大神。 媽祖來自湄洲、保生大帝來自同安、關帝來自中原——他們的神格,都在台灣之外就已成形。唯獨鄭成功,他成神的「事蹟」就發生在台灣這片土地上:是他,在 1662 年,把這座島變成了漢人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

也正因如此,他在台灣信仰中的地位獨一無二。他不是「某一群原鄉人的神」,而是「開拓這整座島的人」——無論祖籍漳泉客,凡在台灣落地生根的漢人移民,都能在他身上,找到「我們是怎麼來到這裡」的源頭。

國姓爺:一個名字就是一部南明史

鄭成功(1624–1662)的一生,光是他的稱號,就是一部南明史。他的父親是縱橫東亞海域的鄭芝龍,母親是日本人田川氏。南明隆武帝賜他國姓「朱」、賜名「成功」,因此世人尊稱他「國姓爺」——荷蘭文獻把這稱號記作 Koxinga,西方世界由此認識了他。後來永曆帝又封他為延平王,世稱「延平郡王」。

1661 年,鄭成功率軍渡海攻台;翌年,迫使盤踞台灣的荷蘭東印度公司投降,建立「東都明京」、設承天府,這是台灣史上第一個漢人政權。然而天不假年,開府數月後,他便驟然病逝,年僅三十九歲。一位開創者,在他親手打開的島嶼上,只停留了短短一年多。

開山王:一個不能直說的名字

鄭成功歿後,台灣民間感念他開台之功,想為他立廟奉祀——但這裡有一道難關:清初,祭祀鄭成功是有政治風險的。 在清廷眼中,鄭氏是負隅頑抗的「前朝餘孽」,公然立廟祀鄭,等於政治表態。

於是,民間想出了一個心照不宣的辦法:以「開山王」之名私祀。表面上拜的是一位「開山」的神,但人人都懂——這個「山」,暗指的就是「台灣」;「開山王」,就是「開台王」。一個不能直說的名字,把對開拓者的感念,小心翼翼地藏在隱語裡,延續了下來。這份「明知不可、卻偏要記得」的執著,本身就是民間對鄭成功最深的肯定。

沈葆楨建祠:從私祀到官祀

轉機出現在兩百多年後。同治十三年(1874),因牡丹社事件,清廷派欽差大臣沈葆楨來台辦理防務。沈葆楨深感鄭成功的歷史地位應予正名,遂上奏朝廷,以「明室遺臣,非國朝亂賊」為理由,為鄭成功請諡建祠。

這句話分量極重:它等於由清廷官方,把鄭成功從「逆賊」重新定義為「忠於前朝的義士」——既肯定了他的忠義,又不冒犯本朝。朝廷准奏,台南的「開山王廟」遂被改建為一座福州式的祠廟,正式命名「延平郡王祠」。鄭成功的祭祀,從民間偷偷摸摸的私祀,一躍成為朝廷認證的官祀。一座廟的招牌,第一次被政權親手改寫。

開山神社:殖民者的收編

招牌的第二次改寫,來自一個意想不到的方向。日治時期,台灣總督府注意到鄭成功的母親是日本人——這份「日本血統」,恰好可以為殖民統治的「同化」政策所用。於是,總督府將延平郡王祠改為「開山神社」,把這位漢人開拓者,納入了神道的體系。

同一個人,在清廷眼中是「明室遺臣」,在殖民者眼中卻成了「有日本之血的英雄」。鄭成功的形象,就這樣被不同政權,依各自的需要,反覆塗改。戰後,神社又被改回延平郡王祠,鄭成功再度成為「民族英雄」。一座廟,前後改了三次招牌——私祀的開山王、官祀的延平郡王、殖民的開山神社、戰後的延平郡王祠——每一次改名,都是一場政權的自我敘事。

各政權都要爭,而民間只是一直拜

把鄭成功的故事放在卷十一,是因為他示範了一個深刻的道理:有些神,因為太重要,反而成了人人都想詮釋的對象。 明遺臣、清逆賊、日本之血、民族英雄——每一個政權,都從鄭成功身上,讀出了自己想要的意義,並據此重新定義他一次。

但在這一切政治的塗改之下,有一件事始終沒變:民間,只是一直拜。 對漢人移民而言,鄭成功從來不是什麼「明室遺臣」或「同化的樣板」,他就是那個「把這座島變成可以住的地方」的第一人。今天,全台開臺聖王的廟宇,分布幾乎複寫了鄭軍屯墾與後世移墾的路線:台南是原點,彰化、宜蘭(漳州人開蘭,奉開臺聖王與 開漳聖王 並行)都成了信仰帶。走進台南的 延平郡王祠,那座幾經改名的祠廟,供奉的始終是同一個人——一個無論招牌怎麼換,百姓都認得的開拓者。下一章,我們從陸上的開拓,轉向海上的航路,去看郊商與船員的水神,水仙尊王。

【敷演】 史書記下了鄭成功取台逐荷、開府數月而逝,卻沒記下他在那座島上最後的心境。本誌僅此一處設想:這位三十九歲就走到生命盡頭的開創者,大概來不及想像——三百多年後,他親手打開的這座島,會把他奉為「開臺聖王」;更不會想到,每一個來治理這座島的政權,都要為「他到底是誰」爭論不休。他只是做了當時他認為該做的事:為流離的人,打開一塊可以重新開始的土地。此為敘事補綴,非史亦非經,特此標明,以免與上文的史志記載相混。

本章登場神祇

走進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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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來源

  1. 臺灣通史・卷二十九 列傳一(正典)
  2. 沈葆楨〈請建明延平王祠摺〉(正典)
  3. 延平郡王祠(開山王廟)沿革(口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