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英靈尊王:青山王、保儀尊王與廣惠尊王
第 1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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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鄉神之外,台灣還有一類「英靈尊王」——把忠義的歷史人物神格化、由特定原鄉移民帶來的鄉土守護神。本章看三位:青山靈安尊王(相傳為三國孫吳將領張悃)、保儀尊王/保儀大夫(唐代死守睢陽的雙忠張巡、許遠)、廣惠尊王(東晉淝水之戰的謝玄或謝安)。三位的共同點,是身世都「多說並陳」:張悃只是一說,雙忠誰是尊王誰是大夫各地不一,謝氏究竟是叔是姪也無定論。本誌依守則,並陳不裁——考據的空白,正是信仰想像生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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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看一類特殊的原鄉神——「英靈尊王」,即把忠義歷史人物神格化、隨特定原鄉移民來台的鄉土守護神。三位代表的共同特徵,是**身世多說並陳、本誌不裁決**。 其一,[[qingshan-wang|青山靈安尊王]](青山王):泉州惠安籍移民的守護神,較通行的一說為三國孫吳將領張悃(生前鎮守惠安、護佑地方),另有異說,本誌並陳不斷。落腳台北艋舺,以艋舺青山宮為信仰中心,兼司法、驅疫神格,聖誕前的「暗訪」夜巡與隨後的遶境(俗稱「艋舺大拜拜」)是北台灣盛大廟會,農曆十月廿二聖誕。其二,[[baoyi-zunwang|保儀尊王]]/保儀大夫(合稱「雙忠」、俗稱「尪公」):唐代安史之亂死守睢陽殉節的張巡、許遠之神格化(見《新唐書》),為安溪移民(尤其茶農)守護神,以「迎尪公」巡田驅蟲著稱;「尊王」與「大夫」何者指張巡、何者指許遠,各地說法不一,本誌並陳。台北文山木柵的集應廟、忠順廟為信仰重鎮。其三,[[guanghui-zunwang|廣惠尊王]](又稱謝府元帥):相傳為東晉淝水之戰(383)的謝玄或謝安——二人為叔姪、同為功臣,故民間附會時產生分歧,本誌並陳。為閩南部分籍貫移民的守護神,屬分布較侷限的鄉土神。三位身世皆有多重說法,正示範了編輯準則「矛盾並存、不裁決」的原則。
前面幾章的原鄉神,多半生平清晰:陳元光開漳、郭忠福坐化、義民為保鄉而死,身世大抵有跡可循。但台灣還有一類鄉土神,他們同樣是「英靈神格化」——把忠義的歷史人物奉為神——卻有一個共同的耐人尋味之處:他們的身世,往往「多說並陳」,連他們究竟是誰,民間都沒有定論。 本章看三位這樣的「英靈尊王」:艋舺的 青山王、木柵的 保儀尊王,與分布較零星的 廣惠尊王。而本誌處理他們的方式,也正是一次「矛盾並存、不裁決」原則的完整示範。
為何身世會「多說並陳」
在進入三位尊王之前,先說一個讀法上的關鍵:對一位歷經漫長香火的鄉土神而言,「信仰如何記憶他」,往往比「史實是否確鑿」更貼近他的文化意義。
這些英靈尊王,多在千百年的流傳中,身世已深深融入傳說;原鄉的廟志、移民的口傳、各地的說法,彼此並非全然一致。面對這種分歧,本誌不選一個「最可信」的版本去蓋過其他——因為那等於替信仰下了一個它自己都沒下的定論。本誌依編輯準則,將諸說並陳,不裁決對錯。考據的空白,反而留給了信仰想像生長的空間。以下三位,正是最好的例子。
青山王:張悃,以及「只是一說」
青山靈安尊王,台北艋舺人習稱「青山王」,是泉州惠安籍移民帶來的守護神。關於他的身世,較為通行的一說,認為他是三國時代孫吳的一位將領,名叫張悃——相傳張悃生前奉命鎮守惠安一帶,護佑地方、平亂有功,歿後受鄉人感念立祠,歷經敕封,神格化為「靈安尊王」。
但本誌要強調的是:張悃,「只是一說」。 關於青山王的真實來歷——「靈安尊王」封號源於何時、張悃其人是否確有史據——學界與民間皆無定論,另有其他異說流傳。本誌依守則,並陳不裁,不就何者為真下定論。這「生前為將、歿後護境」的成神模式,在台灣鄉土神中極為常見;而身世的這份模糊,絲毫不減青山王在惠安移民心中的份量。
暗訪與大拜拜:青山王的雙重神格
身世雖模糊,青山王的神格卻十分鮮明:他兼具「司法神」與「驅疫神」的雙重身分。民間相信他能稽查地方善惡、緝拿厲鬼邪祟,宛如陰陽兩界的執法者;也能驅除瘟疫、護佑境內平安。這兩種神格其實相通——在傳統的疾疫想像中,瘟疫常被歸因於厲鬼作祟,故能緝拿邪祟的神,自然也能驅瘟。青山宮中因此奉有專司巡查緝拿的范謝將軍(七爺八爺)等部將,組成一套宛如官府衙門的稽查體系。
這份神格,具體展演於聖誕前夕的「暗訪」——青山王於夜間出巡、稽查地方、驅除邪祟:神轎與隨行部將在夜色中沿街巡行,氣氛肅穆而神祕。隨後農曆十月廿二聖誕的盛大遶境,俗稱「艋舺大拜拜」,鼓樂喧天、陣頭雲集,是北台灣規模最大的廟會之一。對萬華人而言,青山王的暗訪與遶境,是年復一年確認在地認同的重要時刻。
雙忠尪公:張巡、許遠,與誰是尊王之謎
第二位是 保儀尊王。他與「保儀大夫」合稱「雙忠」,原型是唐代安史之亂(755–763)中死守睢陽(今河南商丘一帶)殉節的兩位忠臣——張巡與許遠。這一層有《新唐書》等史籍可徵: 張巡、許遠率孤軍死守睢陽,以血肉之軀屏障江淮、為唐室保全了賴以中興的後方,糧盡援絕仍誓不降賊,城破殉難;後世感其忠烈而立祠,遂有「雙忠」之名。
但這裡藏著一道至今未解的「身分之謎」:「雙忠」雖確指張巡、許遠二人,然而「保儀尊王」與「保儀大夫」這兩個神號,究竟何者對應張巡、何者對應許遠,各地廟宇與口傳的說法並不一致——有的廟以尊王為張巡、大夫為許遠,有的恰好相反。本誌依守則,將諸說並陳,不為這道謎強作裁斷。對信眾而言,尊王與大夫並肩受祀、共護地方,忠義精神是一體的;名號的對應,反而是次要的考據問題。
迎尪公:茶農田間的忠魂
雙忠隨福建泉州府安溪縣的移民渡台,俗稱「尪公」。安溪是著名的產茶之鄉,安溪人來台後,多在台北盆地周邊的丘陵(如文山、木柵、深坑一帶)開墾茶園,將原鄉的尪公一併請來。
尪公信仰最具特色的,是「迎尪公」巡田驅蟲。在缺乏農藥的年代,蟲害往往意味著一整季心血的付諸流水;相傳尪公具有驅除農作蟲害的神力,因此每逢蟲害或固定節期,茶農便迎請尪公神駕,繞行田間阡陌,象徵神明親臨田園、驅蟲護穀。一段死守孤城的崇高忠義,就這樣化身為守護茶壟與生計的在地神明——當神轎行過綠意盎然的茶園,肅穆的忠義,便成了庇佑日常的香火。台灣雙忠信仰的重鎮,集中於台北文山木柵的集應廟與 忠順廟,也標記著安溪人在台北丘陵開墾茶業的足跡。
廣惠尊王:謝玄,還是謝安?
第三位是 廣惠尊王,又稱「謝府元帥」,是閩南部分籍貫移民帶來的守護神。他的身世,同樣是一道並陳的謎:民間主要有兩種說法,皆指向東晉淝水之戰(383)的謝氏名人。一說為謝玄(343–388)——東晉名將,在淝水之戰中率北府兵以寡擊眾、大破前秦苻堅的傾國大軍,是前線主帥;另一說為謝安(320–385)——東晉賢相,淝水之戰時坐鎮建康、從容指揮,是運籌帷幄的中樞。
耐人尋味的是,謝玄是謝安的姪子,叔姪二人同為淝水之戰的功臣——這或許正是民間附會於謝氏時產生分歧的緣由。本誌依守則,將二說並陳,不就其身世強作裁斷。「謝府元帥」一名既稱「尊王」、又稱「元帥」,恰好呼應了謝氏一門「運籌帷幄」與「衝鋒陷陣」兼備的形象。相較於媽祖、王爺,廣惠尊王屬分布較侷限的鄉土神,是台灣信仰光譜中較少見的謝氏將相神格。
不裁決,正是民間信仰的包容
把這三位英靈尊王並列一章,最大的用意,是示範本誌一以貫之的態度:面對身世的分歧,「並陳不裁」不是逃避,而是一種尊重。 青山王是不是張悃、雙忠誰是尊王誰是大夫、廣惠尊王是謝玄還是謝安——這些謎,民間自己都沒有標準答案;本誌若硬要選一個,反而是僭越了信仰的本意。
更深一層看,這份「不執著於唯一答案」,恰恰是民間信仰最可貴的特質:它讓英靈以多重面貌,繼續在香火中守護著敬奉他的人們。信仰記憶的,從來不是一個考據精確的「人」,而是一種值得世代供奉的「精神」——忠義、護境、庇佑。至於那個人究竟是誰,就讓他在傳說的多重身影裡,安然留白吧。下一章,我們要看一位身世毫無疑義、卻被每個政權反覆爭奪詮釋權的大神——開臺聖王鄭成功。
本章登場神祇
走進廟裡
艋舺青山宮、木柵忠順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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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來源
- 新唐書・張巡、許遠睢陽守城事(正典)
- 艋舺青山宮、木柵集應廟、忠順廟沿革(口傳)
- 台灣鄉土神信仰通說(口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