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池金母與九天玄女：崑崙母神與授兵的天師

上古的人間,有伏羲畫卦、神農教稼,文明的根基一步步奠下;而在人力所不及的天界與崑崙之巔,神話也為我們鋪展開一個女神的譜系。這一章,把鏡頭從人間移向天上,介紹崑崙母神系的兩位女神:一位是統領眾女仙、後來在台灣化身為救劫慈母的瑤池金母;一位是傳授兵法天機、助黃帝平定上古之亂的九天玄女。她們一個是母神之首,一個是授兵的天師,從上古的崑崙,一路牽到台灣的宮堂與香舖櫃檯。

崑崙之上：西王母的譜系

瑤池金母,也就是西王母,可能是漢人神祇中「古老」與「年輕」並存最極端的一例:神格上溯先秦典籍,但她在台灣的主要信仰形態卻還不到八十年。把她放在洪荒上古這一卷,是因為她的「原型」極古——《山海經·西山經》裡的西王母,「豹尾虎齒而善嘯」,是一位居於崑崙、司掌「天之厲及五殘」(天災與刑殺)的神祇,形貌威猛、令人生畏,與後世雍容慈和的母娘形象判若兩神。她最初並不是慈母,而是一位帶著上古洪荒氣息的刑神。

從崑崙刑神到女仙之首

西王母的形象在漢代以降急遽轉變。《漢武帝內傳》中,她已是「視之可年三十許」的天界貴婦,在七月七日降臨漢武帝宮中,賜下仙桃、傳授道法——從《山海經》的豹尾虎齒,到《漢武帝內傳》的雍容女仙,這三千年間的形象演變,本身就是一部濃縮的神話生長史。道教進一步將她定型為「金母元君」(全稱「白玉龜台九靈太真金母元君」),謂其為先天陰氣所化,與東王公對掌陰陽,凡女子登仙者皆隸屬其下,遂成「女仙之首」。民間最熟悉的,則是《西遊記》蟠桃會裡的王母娘娘——《漢武帝內傳》記西王母七月七日降臨授桃,後世遂有蟠桃會傳說,《西遊記》更將其放大為天庭盛事(此屬演義,本誌卷三、卷六另述,在此僅點到)。

台灣的母娘信仰

西王母在台灣的「年輕」面貌,是戰後才迸發的。1949年,花蓮吉安鄉的一場降乩事件,開啟了「母娘信仰」;此後以驚人的速度擴展,分出兩大系統:慈惠堂系統著青衣,勝安宮系統著黃衣,皆奉瑤池金母為主神。信徒親暱地稱她「母娘」、自稱「契子(義子女)」,以「末劫之世、慈母收圓、喚原靈兒女回歸瑤池」為核心教義。契子文化、訓乩、靈山會靈(「會靈山」風潮)皆由此系統而出,數十年間宮堂發展至全台逾千座,是台灣本土新興教門中規模最大者——須說明,這一層的母娘信仰屬戰後在地發展的口傳脈絡(oral),與上古典籍裡的西王母雖同源,面貌已大不相同,本誌依例分層並陳。要走進這位母娘的廟,可循下方「走進廟裡」前往。

涿鹿之戰的天界軍師

崑崙母神系的另一位,是九天玄女——她的職務描述大概是眾女神中最特別的:兵法教官、術數祖師、製香業守護神。神話的核心場景,是上古最慘烈的一場大戰「涿鹿之戰」:黃帝與蚩尤交戰於涿鹿,九戰九不勝,危急之際,西王母遣九天玄女下凡,授黃帝六壬、遁甲、兵符、印劍,黃帝這才得以破蚩尤、平定天下。這個「天界軍師」的原型,見於緯書與道教《雲笈七籤·九天玄女傳》(此傳信度屬canonical)——玄女由此成為「天機」的掌管者:兵法、奇門遁甲、術數,皆出其門。學者多認為,玄女的原型可上溯商人始祖神話中的「玄鳥」,人首鳥身的早期形象,後來才被道教雅化為雍容的「九天玄女元君」(此屬研究觀點,本誌僅作背景提示)。

玄女授書與術數之源

九天玄女「傳授天機」的神格,後來深深刻進了庶民記憶,關鍵推手是一部通俗小說。《水滸傳》第四十二回,宋江逃入還道村的玄女廟避難,夢中受九天玄女賜下三卷天書——「九天玄女授書」從此成為通俗文學的經典橋段(此屬folk-literature)。經由戲曲說書的反覆搬演,玄女作為「天書授予者」的形象家喻戶曉。也正因她掌兵法、奇門與秘籙,後世風水、占卜、命相各派多奉她為共同祖師,把這位上古的天界軍師,尊為一切「術數」的源頭神。

香業與術數的祖師娘娘

九天玄女在台灣另有一番在地特色,而且很「接地氣」。其一,香舖業奉她為祖師,傳說製香技藝為玄女所授(一說聖誕日香舖休市致敬);其二,部分陣頭與武陣法派奉玄女為祖師;其三,雲林、彰化沿海另有「連理媽」的分香系統。值得玩味的是,因為她是兵法、術數、製香的祖師,她的信徒結構偏向「執業者」——拜的人裡,同業比香客多,是典型的「職能祖師神」。一條線,從上古涿鹿之戰授黃帝兵法的天界軍師,一路延伸到今天台灣香舖的櫃檯後方(此在地信仰屬oral,登記主祀宮廟五十餘間,聖誕通行農曆二月十五)。

兩位女神，一條母神系的線

把瑤池金母與九天玄女放在同一章,是因為她們同屬崑崙天界的母神譜系,而且在神話裡彼此相連:涿鹿之戰中,正是西王母「遣」玄女下凡授兵——母神之首居於崑崙、總掌女仙,授兵的天師奉命下界、助人間平亂,上下相承。從上古洪荒一路看下來:盤古開天、女媧造人、伏羲神農立文明,而後天界的女神譜系也次第成形。但文明既立、神譜既成,衝突也就隨之而來——下一章,我們回到地面,看上古最驚心動魄的那場大戰:共工、祝融與刑天,如何用一場天傾地陷的對決,為女媧的「補天」補上最後一塊拼圖。

【敷演】 從《山海經》豹尾虎齒的刑神,到台灣宮堂裡千萬契子口中的「母娘」,西王母走了三千年。典籍只記下她形象的「結果」,沒記下這一路演變的「心境」。本誌僅此一處設想:或許每個時代的人,都按自己最深的需要去想像她——亂世需要刑殺的威神,盛世嚮往賜桃的貴婦,而離散漂泊的人,最想要的終究是一位喚兒女回家的母親。此為敘事補綴,非典據、非經文,特此標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