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羲畫卦與神農嚐草：文明如何起步

女媧造出了人，洪荒大地有了人煙——但這些人,還活在蒙昧裡:不知道怎麼用符號記事，不會結網捕魚，更不懂分辨哪些草能吃、哪些草有毒。從「有了人」到「人懂得怎麼活」,中間還隔著一大段漫長的路。這一章,講的就是漢人神話如何想像「文明的第一步」是怎麼邁出去的——主角,是「三皇」裡的前兩位:畫八卦的伏羲，與嚐百草的神農。

三皇之首：人文初祖伏羲

伏羲位居「三皇」之首(三皇所指人選古說不一，本誌取較通行的伏羲、神農、黃帝一系,並陳此說非唯一)。他的尊號「太昊」意為「光明盛大」,在「五方上帝」的配置中對應東方、主春生之氣,故又稱「青帝」。最具標誌性的是他的形象:漢代畫像石中，伏羲多作人首蛇身、手執「矩」(曲尺),常與手執「規」(圓規)的女媧成對出現——「規矩」象徵法度與秩序。如果說盤古開天、女媧造人回答了「天地與人從何而來」,那麼伏羲要回答的是另一個問題:人從蒙昧走向文明，第一步是怎麼邁出去的？

始畫八卦：華夏思想的源頭

伏羲最為人傳誦的功業,是創制八卦。《周易·繫辭下》記載(這段文字信度屬正典):「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這描繪了一位仰觀天象、俯察地理的智者:他從天地萬象中提煉出乾、坤、震、巽、坎、離、艮、兌八個卦象，去把握天、地、雷、風、水、火、山、澤的根本法則。八卦後世重為六十四卦，成為《易經》的骨幹，伏羲因此被奉為《易》的始祖。圍繞八卦的由來,後世又生出「龍馬負圖」的傳說——相傳伏羲之時有龍馬出於黃河、背負「河圖」,伏羲依河圖之數而畫卦。須說明:「仰觀俯察而作八卦」出自正典《繫辭》本文,而「龍馬負河圖」的細節屬後世傳說增飾(信度為folk-literature),本誌依例分層並陳,不以後說竄改原典。一個民族用什麼樣的符號去理解世界,伏羲傳說給出的答案,是從觀察自然開始。

結網、定嫁娶、正姓氏：制度的開創者

除了八卦,伏羲傳說還承載了一連串「文明制度」的發明。《繫辭下》明言他「作結繩而為網罟，以佃以漁」——教先民編結繩網以捕魚狩獵,使人類從徒手攫取走向有工具的生產,故又有「庖犧(包犧)」之名,意指其使庖廚有了肉食。後世典籍進一步增益:他制定嫁娶之禮,以成對的鹿皮(儷皮)為聘,使男女婚配有了禮制、不再如混沌之世般雜處;他正姓氏、別婚姻,讓血緣與名分有了區分;又造書契以代結繩記事、作瑟以制樂。這幾項發明貫穿了人類社會最根本的面向:網罟解決「吃」、嫁娶與姓氏解決「倫」、書契解決「記」、琴瑟解決「樂」。須說明:八卦、網罟出自正典《繫辭》,而嫁娶、姓氏、書契、作樂等較細的制度發明,多見於漢魏以降的《帝王世紀》《補史記》等後出文獻(信度屬folk-literature),是層累累加的結果,本誌依例分層標明,不混為一談。

伏羲與女媧：兄妹，還是配偶

伏羲與女媧的關係,是上古傳說中一樁著名的「兩說並陳」公案,本誌不作裁斷。一說二者為兄妹:唐人李冗《獨異志》載,宇宙初開、天下未有人民,伏羲與女媧兄妹二人居於崑崙山,乃議結為夫婦以繁衍人類,又自覺羞慚,遂禱於天、以草結扇遮面——這被視為大洪水後人類再造的神話母題。另一說則徑以二者為配偶夫婦。漢代畫像石中二者人首蛇身、尾部交纏的圖像,正是這層「創世配偶／始祖兄妹」想像的視覺化。本誌依引用忠實原則,將兄妹說與配偶說並列,不強為調和,也不為其牽合年代——這正是上一章補天的女媧、與這一章畫卦的伏羲,在神話中始終相伴而又面貌交疊的緣故。

繼起的炎帝：神農教稼嚐草

伏羲之後,「三皇」的接力棒交到了[shennong-dadi|神農大帝]手中。如果說伏羲管的是「怎麼想」——用八卦與符號去理解世界,那麼神農管的就是「怎麼活」——讓人有飯吃、有藥醫。神農是華人「文化英雄」神格化的典型:傳說他教民稼穡,辨識五穀、發明耒耜耕具,讓人類從漁獵採集走向定居農耕;又遍嚐百草、定百草藥性,為先民分辨出哪些草能治病、哪些草有劇毒——農與醫這兩大民生命脈,都溯源於這位嚐草的帝王。正因如此,他既是農業之神,也是「藥王」。

一神三面：嚐草帝王的神像

神農信仰落到台灣,留下一個鮮明的視覺印記:神農像常見三種面色,而這三色,正是「神農嚐百草」這則神話的視覺註解。文面(白淨帝王相)是他的帝王本相;紅面是嚐到毒草、中毒發熱時的形象;黑面則是傳說中誤嚐斷腸草、毒發身亡前的最終樣貌——一神三相,各對應神話的不同片段,同一廟中常見不同面色的神像並祀。這位嚐草而亡的帝王,用自己的身軀為先民試遍了百草的毒性,堪稱以身殉道的醫藥之祖。

從三皇到台灣的五穀王

走出神話,伏羲與神農在台灣的「落地」方式很不一樣。伏羲少有專屬廟宇,更多是以「畫八卦的人文始祖」這一文化符號被記得——活在易學、卜筮、命理、堪輿等仍援八卦為本的實踐裡。神農則香火鼎盛得多:台灣的神農信仰以農業聚落為主,稱「五穀王」「五穀先帝」,中藥行則奉為祖師,代表廟宇如台北三重先嗇宮(三級古蹟)、宜蘭五穀廟;農曆四月廿六的「五穀王生」,農村仍保留謝平安的古風。要走進這位農業與藥草之神的廟,可循下方「走進廟裡」前往(神農信仰在台灣的在地面貌,本誌卷九〈人間封神〉另有專章)。從伏羲畫卦到神農嚐草,文明的根基已經奠下;但有了文明,也就有了爭奪——下一章,先看崑崙與天界的母神系統,再看上古的第一場大戰如何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