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工祝融刑天:上古之戰與不屈的反抗者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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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既開、神譜既立,衝突也隨之而來。水神共工與顓頊(一說火神祝融)爭帝失敗,盛怒之下以頭怒觸不周山,撞得天柱折、地維絕,天傾西北、地陷東南——這場天傾地陷,正是女媧煉石補天的緣由,為上古創世神話補上了「天為何破」的最後一塊拼圖。而與天帝爭神、被斷首仍揮舞干戚的刑天,則以一個拒絕倒下的姿態,成為千年來「失敗而不屈」的精神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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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章講上古最驚心動魄的衝突,並回頭為女媧補天補上「天為何破」的因。核心是共工怒觸不周山:《淮南子·天文訓》載「昔者共工與顓頊爭為帝,怒而觸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維絕。天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滿東南,故水潦塵埃歸焉」——共工爭帝失敗,以頭撞斷撐天的不周山,以此解釋了天傾西北、地陷東南的自然格局,並直接銜接女媧煉五色石補天的拯救,一破一補,首尾相銜。值得注意的是,共工爭鬥的對手在不同文獻並不一致:《淮南子》作顓頊;司馬貞《補史記·三皇本紀》引一說作與祝融戰,火神勝、水神敗,敗者觸山;另有與高辛、神農、堯舜等爭的異說——本誌依例並陳,不裁何者為正。共工之臣相柳(《山海經》),九首食九土,是著名凶物,後為大禹所殺。祝融則是火神兼火正之官,《山海經·海外南經》「南方祝融,獸身人面,乘兩龍」,後世奉為司火、防火之神,「祝融之災」即火災代稱。刑天見《山海經·海外西經》:與帝爭神,帝斷其首,葬於常羊之山,刑天乃以乳為目、以臍為口,操干戚以舞;陶淵明〈讀山海經〉「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使其成為「失敗而不屈」的象徵。本章典籍多屬folk-literature,部分(《史記·楚世家》《國語》)屬canonical,信度分層並陳;本誌呈現上古戰神重在其精神,不獵奇渲染,亦不為其牽合年代聖誕。
文明既已開化、神譜既已成形,衝突便隨之而來。上一章看的是崑崙天界母神的譜系,這一章回到地面,看上古最驚心動魄的幾場對決——水神與顓頊(或火神)的爭帝、撞天的那一頭、以及一位被斷首仍不肯倒下的巨神。這些故事不只是上古的廝殺,它們還回答了一個懸在前面幾章的問題:女媧補天,補的是一個「已經破了的天」——那麼,天究竟是怎麼破的?答案,就在這一場上古之戰裡。
怒觸不周山:天柱折、地維絕
共工是漢人上古神話中的水神,也是一位以「撼動天地秩序」聞名的叛神。他最為人傳誦的事蹟,是「怒觸不周山」。《淮南子·天文訓》記載:「昔者共工與顓頊爭為帝,怒而觸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維絕。天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滿東南,故水潦塵埃歸焉。」——共工與顓頊(傳說中的五帝之一)爭奪天下共主之位,兵敗之後盛怒攻心,竟以自己的頭顱猛撞那支撐著天的「不周山」;這一撞,撞斷了頂天的柱子、扯絕了繫住大地四方的繩維,整個天地為之傾斜:天向西北傾倒,故日月星辰都朝西北運轉;地向東南塌陷,故江河泥沙之水都往東南奔流。這則氣勢磅礴的神話,以一個叛神的暴怒之舉,為漢人眼中「天為何傾西北、地為何陷東南」的自然格局,給出了一個悲壯的解釋。
對手是誰:顓頊,還是祝融
共工究竟與誰爭帝、與誰大戰,古籍說法不一,本誌並陳不裁——這正是上古神話「矛盾並存」的典型一例。最通行的《淮南子》作「與顓頊爭為帝」;但司馬貞《補史記·三皇本紀》引另一說,謂共工氏與祝融相戰,「以水乘木」(以水德凌駕木德),水神敗於火神,乃怒觸不周山——此說將共工觸山的導火線,繫於水火二神的對決,火神祝融勝、水神共工敗。此外尚有共工與高辛氏爭、與神農氏戰、乃至堯舜時被列為「四凶」而遭流放等種種異說,散見於《史記》《荀子》《淮南子》《國語》等書。這些說法時代不同、脈絡各異,是上古傳說在流傳中層累、分化的結果。本誌依引用忠實原則,將顓頊說與祝融說並列,不強指何者為「正確」版本——上古神話本就多源並流,這份歧異本身,正是理解它的一個切面。
火神祝融:傳火明火的另一方
那位在「祝融說」裡擊敗共工的對手——火神祝融,本身也是上古神話的要角。在以水患與洪荒為底色的上古敘事裡,火代表的是另一種力量——驅散黑暗、烹熟食物、冶煉金石,是文明賴以前行的根本。祝融最古老的形象見於《山海經·海外南經》:「南方祝融,獸身人面,乘兩龍」——他是主掌南方的大神,在「五方配五行五帝」的宇宙圖式中對應南方、屬火、主夏,故又稱「赤帝」。他的另一重身分是「火正」:《左傳》《國語》《史記·楚世家》均載,高辛氏(帝嚳)之時有重黎為「火正」之官,能「光融天下」,帝嚳賜名曰「祝融」(此世系記載信度屬canonical);火正掌按時節教民取火、用火之政,使人能享火之利而不罹火之害,故祝融既是「教民用火」的文化恩神,後世亦奉為司火、防火之神,語言裡至今以「祝融之災」婉指火災。一勝一敗的水火二神,恰是這場上古之戰的兩極。
凶臣相柳與水神的雙面
回到共工這一方。他不僅自身是叛神,連他的臣屬「相柳」(《山海經·大荒北經》作「相繇」)也是著名的凶物:《山海經·海外北經》載「共工之臣曰相柳氏,九首,以食於九山」,相柳生有九頭、同時在九座山取食,所觸及之處盡化為腥臭沼澤,後為治水的大禹所殺,強化了共工一系作為「水患災禍」的象徵。值得留意的是,共工本是「水神」,掌水本可利萬物,卻在神話中屢屢以氾濫、災變的破壞面貌出現——這種「主水者亦能為水患」的雙面性,恰反映了先民對洪水既賴以生、又畏其災的複雜情感。
一破一補:與女媧補天的銜接
共工神話在漢人創世敘事中最關鍵的位置,是它與女媧補天的銜接——這也正是本卷第一章埋下的伏筆,在此收攏。共工怒觸不周山,撞得「天柱折、地維絕」,於是天有殘缺、地有塌陷、四方失序;而《淮南子·覽冥訓》緊接著記載:女媧見天地如此破敗,乃「煉五色石以補蒼天,斷鰲足以立四極,殺黑龍以濟冀州,積蘆灰以止淫水」,補好了殘破的天、重新撐起四方的地柱、平息了氾濫的大水。如此,共工是「天破」的肇因,女媧是「天補」的拯救:沒有共工撞裂天地,便沒有女媧煉石補天的偉業。兩則本各自獨立的神話,在「不周山」這個關節點上被後人縫合成一個完整的因果——而這一連串敘事都緊扣「水」的主題,恰與共工水神的身分相呼應。
刑天舞干戚:失敗而不屈的反抗者
上古之戰裡,還有一位與共工氣質相通、卻更為動人的反抗者——刑天。他的故事極短,完整地凝縮在《山海經·海外西經》一條之中:「刑天與帝至此爭神,帝斷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為目,以臍為口,操干戚以舞。」——刑天與天帝爭奪神位,失敗了,被天帝砍下頭顱、葬於常羊之山。一般神話會在此終結:身首異處,便是徹底的失敗。然而刑天偏偏在這裡轉折:失去頭顱的他並未倒下,而是以胸前兩個乳頭充作雙眼、以腹上肚臍充作嘴巴,一手持盾(干)、一手揮斧(戚),向著天地虛空繼續舞動、戰鬥,永不止息。須說明,與刑天爭神的「帝」,原文只作「帝」而未明指,後世多推為黃帝,但這屬研究推測,原典並未坐實,本誌如實標明。這個「無頭仍戰」的形象,內核並非獵奇,而是一種近乎決絕的意志:縱使被剝奪了一切勝利的可能,他依然要以殘缺之軀,把那場注定無法取勝的反抗繼續下去。
猛志固常在:上古戰神的精神
真正使刑天從一則古怪的神話、升華為精神象徵的,是東晉詩人陶淵明。他在〈讀山海經〉其十中寫道:「精衛銜微木,將以填滄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他把斷首的刑天與銜木填海的精衛並舉,讚其雖敗猶戰、雄心不滅的「猛志」。自此,後人提起刑天,腦中浮現的往往不是那具奇異的無頭之軀,而是那份「猛志固常在」的反抗精神。本誌呈現這些上古戰神,刻意不渲染其形貌之奇詭,而著意凸顯他們所承載的精神:怒觸不周山的共工,是爭帝失敗後玉石俱焚的暴烈一擊;斷首仍舞干戚的刑天,是身首異處之後綿長不息的堅持——前者壯烈爆發,後者孤獨堅守,卻同樣寄託了先民對「縱使敗了,也要敗得有尊嚴、有意志」這份精神的禮讚。至此,洪荒上古一卷收束:從盤古開天、女媧造人、三皇立文明、崑崙女神成譜,到這一場天傾地陷的上古之戰——世界已然成形、人煙已然繁盛、秩序已被一破一補地考驗過。下一卷《天庭建立》,這個世界終於要迎來它的最高主宰:玉皇大帝,與整座天庭政府的成形。
本章登場神祇
引用來源
- 淮南子・天文訓(民間文學)
- 山海經・海外西經・海外南經(民間文學)
- 三皇本紀・司馬貞補《史記》(唐)(民間文學)
- 讀山海經·其十・陶淵明(東晉)(民間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