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士爺與普渡場——普度場為什麼長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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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曆七月的普度場看起來像一桌亂擺的供品,其實是一套有順序的空間敘事:先讓客人洗臉、再請客人吃飯、最後請客人聽經超生。而全場秩序的維持者不是神明——七月的廟門要關、法器要收,免得鬼魂不敢靠近——是那尊紙糊的大士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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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普度的核心是祭祀無主孤魂。臺南府城與安平的田野調查顯示,普度場的祭品擺設並非隨性,而是分成「三川」區、基本祭品區、普度碗區、佛祖山四個部分,依序對應一段完整的待客敘事:三川桌是入口,桌前備臉盆、毛巾與紙糊的浴室男堂女室,讓遠道而來的客人梳洗;接著是三牲五牲、日常用品、十到十二道菜的熟食宴席與看桌;再來是民眾自備、插著書寫姓名地址之「普度旗」的普度碗;最後是以糊紙「佛祖山」為中心的區域,大型普度還會加上翰林所、男堂女室與大士爺神像,讓吃飽的孤魂在此聽聞經法、懺悔超生。供桌的高低也有講究——給動物類陰魂的祭品放在地上,為幼小孤魂設的囝仔普則降低桌高。特別的是神明並不出席:七月普度時有些廟宇會關閉中門、收起戶外法器,以免鬼魂不敢接近,維持秩序之責改由坐於大士山的觀音大士或大士爺擔任。大士爺的來歷則有兩說並存:一說祂本是鬼王、後被觀音菩薩收降,一說祂根本就是觀音大士的化身。嘉義民雄大士爺祭與雞籠中元祭、恆春搶孤、頭城搶孤並列臺灣七月四大祭典,其大士爺為紙糊坐姿像,普度前披上多層刺繡神衣、移奉於普度場半空中鎮場,祭典結束後移至郊外火化。
農曆七月走進一個普度場,第一眼多半覺得混亂:供桌一路排出去,上面有雞鴨魚肉、有罐頭泡麵、有梳子牙刷、有麻將撲克牌,還有紙糊的房子。
但它其實不亂。臺南府城與安平的田野調查顯示,這些東西的擺放位置有一套約定俗成的秩序,而那個秩序講的是一個完整的故事:先讓客人洗臉,再請客人吃飯,最後請客人聽經。
先說一件事:是「普度」,不是「普渡」
國立傳統藝術中心《傳藝online》上,民俗研究者謝宗榮特別辨正過這兩個字。
「渡」是從此岸到彼岸,「度」是從此界到他界,後者才是宗教用詞——拔度、超度、剃度,道教有《度人經》。民間之所以訛用「普渡」,是受到觀音信仰「慈航普渡」的影響。正確用法應是「普度」。
本站行文採「普度」,但保留一般人習慣的「普渡」寫法於標題,以便查找。
四個區,一段待客的流程
依洪瑩發在府城與安平的田野結果,普度場的祭品擺設大致分成四個部分。要提醒的是,這是府城與安平的樣貌——臺灣各地不盡相同,各廟也會依情況調整。
一、「三川」區:門口與盥洗
普度場的開頭叫「三川」,是由三張(場地大者五張)桌子組成的區域。名字來自寺廟的三川殿——它就是這個場的入口。
桌上鋪桌巾、繫繡有廟名的桌裙,擺爐、龍角燈、酒杯、酒壺、花瓶。祭品有香花燭果茶酒,有代表「山珍海味」的鹽、糖、薑、豆,有「十二濕乾」(六濕:米粩、圓餅、鳳片糕、菜燕、雙連餅、麻粩;六乾:冬粉、紫菜、木耳、香菇、金針、洋菜),有糖塔、糖棧,也有檳榔與香菸。普度時,三川桌兩旁有時各綁一支甘蔗、上頭繫「高錢」,蔗尾綁起成一道圓弧。
真正說明這個場性質的,是桌前那些東西:一個裝水的臉盆、一條毛巾,還有紙糊的浴室與男堂女室。
客人遠道而來,風塵僕僕,先請他們梳洗。
二、基本祭品區:宴席
盥洗完就上菜。這一區的規模看主辦單位的財力,內容大致有:
- 三牲、五牲:熟的雞、鴨、魚、肉、蝦、魷魚等。府城普度多備五牲;規模大的還會在三川桌後擺全豬,或以香腸堆疊成豬的造型代替。
- 日常用品:梳子、香皂、牙膏、牙刷、漱口杯、毛巾,也有香水、簪花、化妝品、保養品等女性用品,以及針線等修補衣物的工具。
- 熟食宴席:約十到十二道菜的宴客熟食,備酒杯與筷子,另備一鍋白飯、一鍋空心菜湯。
- 遊樂用品:麻將、四色牌等賭具,象棋、跳棋,有時還有小朋友的玩具。
- 看桌:具觀賞價值的祭品,由熟菜、麵團或蔬果雕刻組合而成,也有冰雕、古物、盆栽,甚至把小型庭園造景搬上供桌。
值得一提的是五牲祭拜對象在當地認知不一——有人認為是祭祀前來監督的神明,有人認為是祭拜普度的對象。多數受訪者採後者,理由見下一節。
三、普度碗區:署名的心意
普度碗是裝著罐頭、牲禮、乾料、粽子的塑膠盆,多由廟宇附近的民眾提供。每個普度碗上都插一支**「普度旗」,寫著提供者的姓名與地址**。
這支旗有兩個用途:一方面告知好兄弟這份祭品是誰給的,另一方面是儀式結束後民眾領回自己那盆的依據。供桌尾端則堆放大量金銀紙錢,待儀式結束一同焚化。
四、佛祖山:聽經與超生
最後一區以糊紙的「佛祖山」為中心,主要祭祀對象是佛祖山上的觀音大士,祭品為素三牲或素五牲,配上山珍海味與十二濕乾。大型普度時,這一區還會加上翰林所、男堂女室與大士爺神像等糊紙建築;若設有這些紙屋,會在它們的門口各擺上一碗飯。
整段流程到這裡才完整:梳洗、吃飯、拿走可帶走的食物,然後到佛祖山前聽聞道經或佛法,懺悔、解脫超生。
一個本站尚未查清的細節:翰林所與男堂女室(同歸所)所收容的對象如何分流,坊間有幾種說法,但本站目前未取得可靠出處,故不寫定論。已知的是兩者常同時出現於大型普度場,且門口各擺一碗飯。
供桌的高低,就是空間的秩序
普度場最能說明「這是一套秩序」的細節,是桌子的高度。
給動物類陰魂的祭品,直接放在地上,方便牠們食用。為幼小孤魂另設的「囝仔普」,供桌高度也會降低,讓小孩子方便取用;若設了囝仔普,玩具與遊樂用品便從基本祭品區獨立移到那一區去。
高度不是隨便的。它是主人對不同客人的體貼,也是漢人對「另一個世界」的秩序想像的投影。洪瑩發引李豐楙的說法:空間並非恆常不變,藉由固定或臨時設置的象徵物、透過宗教的聖化,世俗空間可以轉化為神聖的、非常的空間。
神明為什麼不出席?
這是普度場最反直覺的一點:七月普度時,神明不在場。
有些廟宇在普度時要關閉中門、收起戶外的法器——理由很實際:免得鬼魂不敢接近。神明的威儀會讓客人卻步,而今天的主角是客人。所以神明退場,普度場的管理之責,交給坐於「大士山」的觀音大士,或者說——大士爺。
這也是為什麼多數受訪者認為五牲與全豬是祭拜好兄弟的「大禮」:既然神明不出現,那些大禮自然不是給神的。
大士爺是誰?兩說並存
大士爺的來歷,內政部臺灣宗教文化資產的記載寫得很坦白:「眾說紛紜」。
- 一說大士爺為鬼王,後被觀音菩薩收降;
- 一說大士爺即是觀音大士的化身,因此可降妖鬼。
兩說本站並列,不代讀者裁決。有意思的是,這兩說在實務上其實同時活著——府城的田野裡,主持普度場秩序的那個角色,被稱作「坐於大士山的觀音大士」,也被稱作「大士爺」,兩個名字指向同一個位置。
還有一個常被忽略的特點:大士爺本來是沒有神像的。祂常見於普渡場合,平時擺在街角,並沒有專門奉祀的廟宇。連民雄大士爺廟最初也是以神明會的形式運作、無具體神像,只在祭典時糊製紙身大士爺像,祭典結束後燒化升天。直到民國九十五年(2006),信徒為求祭拜方便,經請示獲同意後才雕刻大士爺神尊安於大殿正位。
換句話說,大士爺是一位為了普度場而存在、用完就送走的神。祂的存在形式本身,就在說明普度是一場有期限的招待。
民雄大士爺祭:一尊懸在半空的紙神
嘉義民雄的大士爺祭,與雞籠中元祭、屏東恆春搶孤、宜蘭頭城搶孤並列為臺灣七月的四大祭典,每年農曆七月二十一至二十三日舉行。
依謝宗榮的記述,其特色是三天祭典期間於內殿供奉一尊大型的坐姿紙糊大士爺像;普度儀式之前為大士爺披上多層刺繡神衣,再將祂移奉於普度場半空中,以維持好兄弟們的秩序;儀式結束後移至郊外火化——每年火化送大士時都吸引眾多民眾圍觀。
這場祭典的起源也值得一記。傳聞乾隆年間,北港的泉州人與民雄的漳州人因為一文錢的細故引發漳泉火併,雙方死傷慘重;事後透過協議,以普渡的方式舉行祭典藉慰亡魂,這就是打貓街普渡的由來。內政部的記載並指出,清領時期地方械鬥時,此廟曾發揮溝通的功能,輪流舉行祭典促使閩粵人士協和安處。
今日的三天祭典,是早期打貓街「頂街大士爺普」(七月一至三日)、「下街大士爺普」(七月二十一至二十三日)與「下街童子普」(七月最末日)三區普渡的合併——二戰後期及戰後物資缺乏,才簡化為現在的二十一至二十三日。
民雄大士爺廟本身也是一部濃縮的地方史:約清嘉慶初年(1797)創建,明治三十九年(1906)丙午大地震全毀,大正十二年(1923)集合慶誠宮、開漳聖王廟、國姓爺廟與大士爺小廟的殘構重建,昭和十二年(1937)竣工時適逢皇民化的宗教改革,遂命名「慈濟寺」,假借佛教廟宇之名躲避整肅,直到民國七十六年(1987)才改回大士爺廟。今日主殿奉祀觀音大士、陪祀十八羅漢,後殿是慶誠宮媽祖,左右配殿分祀開漳聖王與開臺聖王——數廟共列一體。
廟裡三川殿的木雕以判官審案與黑白無常等地獄圖像為題材,內容呈現罪人受刑的場面。內政部的說明給了它一個準確的定位:造型生動,兼有警世意味。這類圖像的功能是勸善,不是恐怖展示。
為什麼要把普度場擺成這樣
回到最初的問題。
普度的核心,是祭祀無主孤魂——臺灣漢人移民的過程中,產生了大量無嗣、無主的亡者,中元的普度儀式因此特別受到重視。農曆七月十五是三元節之一的中元,地官大帝聖誕,「地官赦罪」,所以這一天既祈求赦免己身之罪,也超薦先人、普度孤魂。
而普度場之所以擺成一場宴席的樣子——有入口、有盥洗、有主菜、有伴手、有經法——是因為這套安排回答的不是「怎麼驅鬼」,而是「怎麼待客」。洪瑩發的結語說得很好:透過祭品的陳設位置與種類選擇,漢人社會表現出對「另一個世界」的客人又敬、又畏、又憐的複雜心態。
敬,所以備大禮;畏,所以神明退場、讓大士爺鎮著秩序;憐,所以幼小孤魂有自己的矮桌,動物有地上的那一份,每個人都要洗個臉再上桌。
本篇記述普度場的空間秩序、祭品配置與地方祭典的沿革,不對任何祭祀行為的效驗或吉凶作出斷言,亦不記述靈異體驗。各地作法差異甚大,本文所述空間秩序限於臺南府城與安平的田野結果;記載互有出入者並陳不裁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