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羅漢

走進漢傳佛寺的大雄寶殿，主尊兩側常一字排開十八位神態各異的聖者——舉缽的、長眉的、降龍的、伏虎的，這就是十八羅漢。他們是佛陀的得道弟子，也是受託常住世間、護持正法的應供聖者。

阿羅漢：斷盡煩惱的應供聖者

要理解羅漢，先要理解「阿羅漢」這個果位。阿羅漢（梵 arhat）是佛教聲聞乘修行的最高果位，依南宋法雲所編佛教辭書《翻譯名義集》，傳統釋為三義：一曰「殺賊」，謂斷盡見思煩惱之賊；二曰「應供」，謂功行圓滿、堪受人天供養（「羅漢」之為「應真」「應供」即源於此）；三曰「不生」（無生），謂已了脫生死輪迴、不再受後有之身。證得阿羅漢者，已出三界、解脫自在。佛陀座下的諸大弟子多為阿羅漢，他們是僧團的中堅，也是正法住世的承載者——羅漢信仰的根柢，正在於這份「斷惑證真、應受供養」的聖者品格。

《法住記》與十六羅漢

漢地羅漢信仰最直接的經典依據，是唐代玄奘所譯的《大阿羅漢難提蜜多羅所說法住記》（簡稱《法住記》）。書名已交代了它的來歷：所說者是師子國（今斯里蘭卡）的慶友尊者，梵名難提蜜多羅（Nandimitra）；譯者則是玄奘——說者與譯者是兩個人，坊間常把二者混為一談。經中記述：有十六位大阿羅漢，受釋迦牟尼佛的咐囑，發願不入涅槃、常住世間，各自與一定數目的眷屬分住於不同的方所（如賓度羅跋羅墮闍尊者住西瞿陀尼洲、迦諾迦伐蹉尊者住北方等），護持正法、應受供養、福利人天，一直住世到未來彌勒佛出世為止。這便是「十六羅漢」的來歷——他們是佛法在世間的守護者。《法住記》一一列出十六尊的名號與所住之處，是漢地羅漢信仰最重要的經典源頭，信度屬正典。

從十六到十八：中土的增益

耐人尋味的是，今日漢地最流行的卻是「十八羅漢」而非經典所載的十六。這多出的兩尊，是佛教傳入中國後在繪畫、造像與民間流傳中逐漸增添的，並無印度經典依據。就文獻可徵者，十八羅漢之說約在唐末至五代十國之際已經成形，而「多的是哪兩位」，歷來至少有三種說法：

1. 慶友尊者＋賓頭盧尊者——依《東坡文集》，蘇軾曾得五代前蜀張玄所繪「十八羅漢圖」，題了十八首贊卻未列出名字；後於清遠峽寶林寺見唐末五代僧人貫休（禪月）所繪「十八阿羅漢圖」，再作〈自海南過清遠峽寶林寺敬贊禪月所畫十八大阿羅漢〉，這一次標出了名號，第十七、十八即慶友尊者與賓頭盧尊者。這也是十八羅漢見於文獻的較早一例。
2. 迦葉尊者＋君徒般歎尊者——宋代天台宗僧人志磐所撰《佛祖統記》持此說。
3. 降龍羅漢（迦葉尊者）＋伏虎羅漢（彌勒尊者）——即今日通行者。依清代官修畫錄《欽定祕殿珠林續編》，此二尊由乾隆題頌、並由章嘉呼圖克圖（藏傳佛教內蒙古地區活佛）考定；因屬欽定，末二位自此被固定下來，各地寺院多依此配置。

須特別說明：十六羅漢有《法住記》為據，屬正典；而第十七、十八兩尊乃中土增益，組合說法歷來不一，並非佛教正典明文，閱讀時應與十六羅漢分開看待。 值得注意的是，今日最熟悉的降龍、伏虎之所以定於一尊，並不是民間口味自然淘選的結果，而是一道清代的官方裁定——這正說明「十八」這個數字的內容，始終是被人安排出來的。

形象群像：長眉、布袋、降龍、伏虎

羅漢題材之所以在漢地藝術中大放異彩，正因其形象高度個性化、不拘一格。歷代畫家與匠師為每一尊羅漢賦予鮮明的姿態與道具，常見者如：「長眉羅漢」眉毛垂地、老成持重；「舉缽羅漢」高擎應供之缽；「托塔羅漢」手捧寶塔；「布袋羅漢」荷袋而笑（與布袋和尚相近而來源有別）；「騎象」「騎鹿」「沉思」「歡喜」各具神情；而最具戲劇張力的，莫過於後增的「降龍羅漢」（伏龍）與「伏虎羅漢」（馴虎）——一降桀驁之龍、一伏猛烈之虎，象徵以道力降伏剛強。這些名號多屬民間相沿與畫家賦予，並非經典統一命名，本站一併標明。

這種「自由」很早就被古人看在眼裡，並且分出了類型：宋代著錄內府藏畫的《宣和畫譜》卷三，即評五代畫家張玄所繪羅漢為「世態之相」——像人間人物；而貫休筆下的羅漢則骨相奇崛、屬「脫略世間」之相。同一題材，兩種截然不同的路數並存於畫史，正因羅漢現的是比丘相、是人相而非佛相，創作空間遠比佛菩薩像寬鬆。也正因如此，羅漢成了佛教造像中最能寄託人間情味的一類——他們既是超凡的聖者，又帶著各自的性情。

大雄寶殿兩側的十八羅漢

在漢傳佛寺的空間配置中，十八羅漢最常見的位置，是分列於大雄寶殿主尊（多為釋迦牟尼佛，見 shijia-mouni-fo）的兩側壁前，左右各九尊，神態各異地拱衛中央。也有立於兩廡或專設羅漢堂者，規模大的叢林更有「五百羅漢」之設。羅漢列於佛側，象徵聖弟子隨侍護法、正法久住人間。對信眾而言，十八羅漢既是修行有成的榜樣，也是親切可感的護法群像——他們不似佛菩薩那般高遠，反而帶著人間的喜怒與性情，因此格外受民間喜愛。

在台灣寺院中的十八羅漢

台灣的佛寺與佛道共祀的廟宇中，十八羅漢是極常見的造像題材：或分塑於大殿兩側，或繪於壁堵、雕於樑枋，成為廟宇藝術的重要構成。民間對羅漢多以「群體」禮敬，少見單獨主祀某一尊者，香客拜佛時亦一併瞻禮兩側羅漢。值得一提的是，台灣的羅漢造像與彩繪，往往融入在地匠師的巧思，姿態生動、衣紋流暢，是欣賞傳統廟宇工藝時不可錯過的一環。十八羅漢提醒著信眾：解脫之道並非遙不可及——這些曾為凡夫的弟子，終究修成了應供的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