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顯大帝不是五福大帝——一組被權威著作寫混了半世紀的神明身分

如果你翻開幾本談台灣神明的權威著作，查「五顯大帝」，很可能會讀到這樣的說法：五顯大帝又稱五福大帝、五靈公，是福州人帶來的瘟神信仰。

這句話錯了。而且錯得很有系統——連橫、林衡道、蔡相煇、鄭志明、林國平、仇德哉，這些寫過台灣神明辭典與省級文獻的名字，或多或少都寫過類似的話。錯誤被一路轉引，成了半個世紀的通說。

有趣的是，證據一直都在，只是沒人去廟裡看。

先講怎麼分：四個硬指標

一、名諱。 五顯大帝是五兄弟：顯聰、顯明、顯正、顯直、顯德。五福大帝也是五位，但叫張元伯、鍾仕秀、劉元達、史文業、趙公明——五個不同的姓。

二、生辰。 五顯五人共用同一個生辰，農曆九月廿八。這不是巧合，明代《明會典》就記著「洪武中，五顯靈順廟，每歲四月八日、九月二十八日遣太常寺官祭」，是國家祀典的日子。反觀五福大帝，五位各有各的生辰——彰化白龍庵所奉的五靈公，生辰分別在七月初十、四月初十、三月初三、九月初一、三月十五。

三、造像。 五顯大帝的五尊神像中，必有一尊赤面、額生三眼、手持三角金磚。這隻第三眼來自「華光如來」的說法（詳見下節）。五福大帝的五尊則是各具異相：張元伯三眼金髮紅面、鍾仕秀黑臉鴨嘴、劉元達猿猴臉、史文業龍形臉、趙公明虎形臉——望之令人生畏，那是瘟神該有的樣子。

四、儀式，這一項最硬。 瘟神信仰的核心是「除瘟」，其外顯形式就是暗訪與燒（送）王船。彰化大村埤腳五通宮是台灣五顯大帝的開基祖廟，它從來沒有暗訪，也從來沒有燒王船——連它在福建詔安的祖廟也沒有。一個瘟神系統的神明，不可能整套除瘟儀式都不見了。

還有一條旁證：主張「五顯是福州人的鄉土神」的說法，解釋不了五通宮周邊那八個村落是漳州詔安的福佬客，也解釋不了基隆的五顯香火來自浙江。

那為什麼會混？名號本身就是陷阱

混淆不是憑空來的。五顯大帝的封號史，本身就埋著地雷。

依《三教源流搜神大全》所引《祖殿靈應集》，這五位神在唐光啟年間顯靈於徽州婺源，起初廟額就叫「五通」。北宋大觀年間才賜額「靈順」；宣和年間初封侯——而封侯時，五位的封號第一個字都是「通」。要到南宋累加封王，起首字才換成「顯」。

於是就有了今天這個局面：主祀五顯大帝的廟，廟名往往叫「五通宮」。

而「五通神」在江南是另一回事——那是宋以來盛行的山魈鬼魅，傳說虔奉可致富、得罪則傾家蕩產，還傳其喜淫婦女，民間又懼又不敢不祀。康熙二十五年（1686），江蘇督撫湯斌奏毀蘇州上方山五通廟，轟動一時。一個受朝廷敕封的正神，和一個被官府查禁的淫祠，共用一個名字。

宋朝人就已經在為這件事吵架了。宋迪功郎胡升寫過一段辯護：政和元年朝廷下詔毀五通淫祠，宣和五年五聖卻正好受封，「黜彼之邪祟，此之正昭然甚明，尚可得而並論之乎」——他的意思是，朝廷一手禁一手封，還分不清嗎？

但也確實很難分。 現存最早記載五顯的書是南宋洪邁的《夷堅志》，而該書裡五顯與五通是分開記載的——宋人自己就當成兩回事。可是五通的記載明顯更多、分布在江蘇，五顯則盛於江西德興、婺源。學界至今不敢下定論，並列三種可能：或許是地域差異造成兩套神怪觀念共用一個名號；或許原是民間精怪，因信眾眾多而受朝廷敕封、轉為正神，神性一變傳說也跟著另生一套；或許本來就是兩尊神，只因五顯曾封五通侯、廟號又叫五通，才被綁在一起。

本站依編輯準則並陳此三說，不裁決。

五顯大帝自己的來歷，也有四說

有意思的是，連五顯大帝「是誰」都沒有定論。文獻裡至少四種說法並存：

天神降世說（最早）。《夷堅志》與《三教源流搜神大全》所載：唐光啟年間，婺源邑民王瑜的園中一夕紅光燭天，鄉人聚觀，見五人自天而降，「異從威嚴如王侯狀，黃衣皂縧」，對王瑜說「吾受天命，當食此方，福佑斯人」。言畢升天，隔日鄉人相宅立廟。

華光如來說。明代《古今圖書集成・神異典》引魯應龍《括異志》：「五顯靈官大帝，佛書所謂華光如來，顯迹婺源久矣。」這一說把五顯接上了佛門，也帶來了那個著名的造型——三隻火眼、金面童身、手持金火尖槍與三角金磚。台灣的五顯大帝五尊中必有一尊三眼，很可能就源於此。台南五帝廟即保有此說。

人歿為神說。明代祝允明《蘇州五顯廟記》記：宋人蕭永福一胎五子，俱以「顯」為派，四子俱有慧根而五子尤靈異，能降妖救難，故民爭立廟祀之。台灣的五顯大帝廟多採此說，彰化五通宮的《史略》所記亦與此相近。另有異說謂神姓顧、為南朝陳顧野王之五子（《清嘉錄》），或謂南齊時婺源紫姓五兄弟（《光緒黃岩志》）。

五行五氣說。宋人王逵《蠡海集》：「九月二十八日為五顯生辰。蓋金為氣母，五顯者，五行五氣之化也。」這其實是把宋人胡升「五神之降，豈非默助五行之造化」的推論當真了——推論到了明清書裡，就變成了定說。

至於坊間常見的「五顯大帝即東西南北中五方帝」或「即太皞、炎帝、黃帝、少皞、顓頊」，宋代的《夷堅志》與《三教源流搜神大全》都沒有這種記載，屬於清代以後配合五行說衍生的晚出說法。

一間廟的證據：彰化大村埤腳五通宮

台灣五顯大帝信仰的開基祖廟在彰化縣大村鄉。廟方《埤腳五通宮史略》自述：明末清初黃姓先祖自福建漳州府詔安縣官陂鄉五通村渡台，隨身奉請該村五通宮的五顯大帝「屘王」金像，由鹿港登岸，落腳埤腳庄，結茅屋奉祀。

不過廟方所說的「三百多年前」，與方志對不太上——彰化平原的開墾約始於康熙中葉，五通宮附近最早的詔安客村落（佳錫莊）遲至乾隆六年（1741）才見於《重修台灣府志》。目前最早的可靠紀錄是日治《寺廟臺帳》：五通宮創建於乾隆五十八年（1793）二月廿四日。

第一次擴建的年份也有一段公案。《史略》記為道光五年（1825），但論文作者在湖水里田野時，村民吳春景出示先人留存的捐款名冊，旁註「嘉慶十九年九月念捌日慶祝」——既然寫「慶祝」，應是已經完工，比廟方自述早了十一年。本站並陳兩說。

這間廟還藏著一段皇民化時期的往事。五通宮後殿配祀延平郡王鄭成功。《史略》說是感念其開台之功，但地方耆老另有口述：日治皇民化推行寺廟整理時，信眾怕廟被拆，有人想出在廟裡加奉鄭成功——因為鄭成功有一半日本血統，日方本就鼓勵祭祀。據說日本警察走進五通宮，看見鄭成功端坐高檯，竟也合手禮拜，五通宮因此毫髮無傷。同鄉的集興宮據說也用了同一招。

（這段屬廟宇口傳，本站照錄並標明其性質。附帶一提：皇民化時期實際遭整理的寺廟其實不多，員林郡僅 3 座。）

今天的分布

依內政部寺廟登記資料（2026 年 6 月快照，全台 12,414 筆），主祀欄位含「五顯」者共 30 筆——其中登記為「五顯大帝」22 筆，另有「五顯靈官大帝」3 筆、「五顯靈官華光大帝」2 筆、「五顯三大帝」1 筆，以及 2 筆複合主祀。名稱在五顯、靈官、華光之間游移，正是那場神格合併留下的地層。

分布上，臺南、屏東、彰化各 4 間，南投、宜蘭各 3 間，其餘散布臺中、苗栗、嘉義、高雄、基隆、新北、花蓮——南北都有，但沒有王爺信仰那種西部沿海的集中特徵，這本身也是它不屬於瘟神系統的一個側面證據。

對照之下：主祀「五福大帝」者 25 筆、「五靈公」4 筆，是另外一組廟、另外一套信仰。

值得一提的是規模的變化。1992 年《重修台灣省通志》統計主祀五顯大帝的廟宇僅 12 座，論文作者因而說「五顯大帝對於大部分的民眾是個陌生的神明」。三十餘年後的今天是 30 筆——不過兩個數字的統計基準與登記制度不同，不宜直接相減當成增長，只能說這個曾被認為冷門的信仰，如今在登記資料上並不算稀少。

為什麼這件事值得計較

把兩尊神寫成一尊，看起來只是辭典裡的小錯。但它連帶抹掉的東西不小：五顯大帝背後那條江西婺源 → 福建詔安 → 鹿港登岸的漳州客路線，以及一個受宋明兩朝國家祀典認證的神明身分，都被「福州人的瘟神」六個字覆蓋掉了。

而修正它並不需要新出土的文獻。只需要有人去廟裡問一句：你們送王船嗎？

答案是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