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公明

趙公明是華人世界最具代表性的武財神——黑面濃鬚、手執鋼鞭、身跨黑虎，威猛剛烈。但「財神」其實只是他眾多面貌中後起的一面——在最早的文獻裡，他甚至是奉命督鬼取人性命的瘟神鬼將；而在台灣，他又化身為元宵節被鞭炮猛轟的「寒單爺」。讀懂趙公明，須把《搜神記》的鬼將、道教的護法神、小說的封神情節與台灣的民俗實踐四層分開來看。

玄壇真君：威猛的護法神將

趙公明在道教傳統中的主要神格，是護法神將「玄壇真君」，又稱「玄壇元帥」「趙玄壇」「趙公元帥」。所謂「玄壇」，本指道教齋醮、設壇行法的壇場，玄壇神即守護壇場、護持科法的威猛神將。

不過須先說明的是，護法並不是他文獻上最早的面貌。內政部《臺灣宗教文化資產》在〈炮炸肉身寒單爺〉的著錄中指出，趙公明之名「最早見於《搜神記》」，其文曰：「上帝以三將軍趙公明、鐘士季，各督數鬼下取人，莫知所在。」——在這個最早的記載裡，他是奉上帝之命督鬼取人性命的將軍，屬瘟神、鬼王一系，與後世那位護壇的天將、乃至笑納香火的財神，相去甚遠。同一著錄並記民間另傳其為五方力士之一，「在天為鬼，在地為瘟神」。

換言之，趙公明的神格是層累上去的：先是取人性命的鬼將，再是護法的玄壇真君，最後才是司財的武財神。以下三節依序展開這條層累線。

道教文獻與《三教源流搜神大全》一系記載中，他能驅雷掣電、呼風喚雨、除瘟禳災、護法鎮宅，是一位剛烈勇猛的天將。其形象廣為人知：黑面濃鬚、頭戴鐵冠、身著戰甲、手執鋼鞭、足跨一頭黑虎，威風凜凜，民間因此又稱他「黑虎玄壇」，廟中神像座前常塑一虎相隨。內政部前引著錄另記一則得道傳說：趙公明為漢代人，陪張天師煉丹，丹成後張天師分其部分丹藥，食後即得道升天，在天界受封「玄壇元帥」，為道教四大護法之一。「司財」則是更後來才疊加上去、並逐漸蓋過其他職能的一面。

從護法到司財：武財神的成形

趙公明何以由護法神將轉為「武財神」？這與其神格中「公平買賣、追逃捕亡、迎祥納福」等職能的衍生有關。傳統觀念裡，玄壇真君既能護法鎮邪，又主公道、能為信眾追討逋逃、保障交易公平，遂逐漸被賦予「司財」之能；加之其威猛剛烈的武將形象，正合「武財神」的氣派，於是民間將他奉為武財神的代表。與「文財神」（多指比干、范蠡等文職或商道人物）相對，趙公明這位黑面執鞭、騎虎而來的武財神，氣勢逼人、最受商賈與求財者崇祀。他統御四方財權、總攝招財之能的地位，也使其成為「五路財神」中坐鎮中央的「中路武財神」。

《封神演義》中的趙公明

趙公明那段膾炙人口的「封神」來歷，出自明代神魔小說《封神演義》，屬小說敷演而非道教正史，本站依其文學脈絡如實標明。書中趙公明本為截教仙人，隱居峨眉山羅浮洞，因截教與闡教結怨，下山助商抗周。他法力高強、法寶眾多，曾以「定海珠」「縛龍索」等連挫周營諸將，一度令姜子牙陣營束手。後闡教方的陸壓道人獻計，以厭勝邪術「釘頭七箭書」設壇詛咒——紮草人書其姓名、日日拜射，二十一日後一箭射穿草人心目，趙公明遂於峨眉洞中暴斃。這段「釘頭七箭書射趙公明」是全書著名的鬥法情節。惟須提醒讀者：此皆小說虛構，與道教正典所載的玄壇真君神格無涉。

受封玄壇與招財四神

依《封神演義》之續寫（同屬小說情節），趙公明戰死後，於姜子牙封神時受敕封為「金龍如意正一龍虎玄壇真君」，職司「迎祥納福、追逃捕亡」；同時敕封其麾下四位部屬為「招寶、納珍、招財、利市」四部正神——招寶天尊蕭升、納珍天尊曹寶、招財使者陳九公、利市仙官姚少司。後世民間信仰即據此，將趙公明與這四部正神組合演為「五路財神」：趙公明居中為「中路財神」，四部正神分守四方。這也是趙公明「武財神」「中路財神」之說在文學上的直接源頭。本站特此標明：這套「玄壇真君統四財神」的構成，是《封神演義》的文學設定，與道教正統神譜當分別看待。

台灣的炸寒單爺

在台灣，趙公明信仰發展出一項極具地方特色的民俗——台東元宵節的「炮炸肉身寒單爺」。這項民俗已於民國 96 年（2007）1 月 23 日由臺東縣政府公告登錄為民俗類文化資產（類別「民俗－風俗」，府文資字第 0963002803 號），並被交通部觀光署列為全國十二大元宵節慶典活動之一。

寒單爺是誰：政府著錄並列四說

民間多以「寒單爺」為玄壇真君趙公明的俗稱，但這只是諸說之一。內政部《臺灣宗教文化資產》的著錄並列了四種說法，本站照錄不裁決：

1. 寒單爺即玄壇真君趙公明——民間據此認為商家以鞭炮迎接寒單爺，當年生意會益發興隆。
2. 趙公明為瘟神或鬼王——即前文所述《搜神記》一系，民間傳其「在天為鬼，在地為瘟神」，故以鞭炮驅逐之。請注意：這一說裡，炮炸的意思是「趕走」，與第一說的「迎接」正好相反。
3. 寒單爺為無惡不作的地方惡霸，死後於元宵節接受炮炸以求贖罪。
4. 寒單爺本為王真君（故神像上有三眼），後被誤植為玄壇爺趙公明。

坊間另有一種流傳極廣的通俗解釋，說寒單爺性情畏寒喜熱，故信眾以鞭炮為其「驅寒取暖」。這一說並不在上述政府著錄所列的四說之內，本站如實記其為坊間通說，與前四說分開標示。

台東的起源與一段中斷

依同一著錄，臺東的炮炸寒單爺起源約在民國 38 年（1949）：臺東鎮民陳培昌與鄭藤、林國德三人自南部請來寒單爺、天王君、三太子三尊神像，最初供奉於陳培昌家中；**民國 40 年（1951）**改由信徒輪流供奉，炮炸活動亦於此時開始。1970 年代北部縣市陸續禁止炮炸玄壇爺後，臺東元宵的炮炸寒單爺成為全國僅存。

這項民俗早期與地方幫派關係密切，民間因而有「流氓神」之稱——著錄記載，早期的爐主、信徒與擔任肉身寒單者多有幫派背景，繞境炮炸也多選戲院、茶室等場所；擔任肉身寒單一方面抱著贖罪的心態，一方面也是在同儕面前展現勇武。民國 73 年（1984），警方以不良組織活動為由專案禁止，祭儀停辦五年；民國 78 年（1989），在縣議員劉櫂漳、饒達奇協助下，爐主侯石林與警方簽署四點切結書——出巡不接受挑戰、不收受紅包、禁用竹竿掛連炮與強力炮竹、出巡神轎不脫隊——活動才告恢復。同年爐主李建智在家中成立「玄武堂」作為固定安奉場所並成立管理委員會，結束了輪流供奉的舊制；**民國 87 年（1998）**臺東市公所與玄武堂合作，把炮炸寒單爺提升為元宵節的重頭戲。

這段起落是理解這項民俗的關鍵：它不是一路承襲下來的古俗，而是一項在戰後才出現、曾被公權力中止、又經協商訂出規則後才重新站住的當代民俗。

肉身寒單爺怎麼上陣

依政府著錄，傳統固定於元宵農曆十五、十六兩日舉行。陣頭由玄武堂堂主與總指揮領隊，成員含肉身寒單數位、轎班約十二人、炮手隊，以及傳遞與協助綁鞭炮的工作人員。出巡時寒單爺神像置於特製藤椅上，肉身寒單站在神像前面接受炮炸。

值得一提的是，肉身寒單爺並不是在神靈附身的狀態下受炸——過去須先擲筊經神明同意，並齋戒禁慾七至十日，現在則無此限制。上陣的裝束逐項有其功能：頭綁寫著「寒單爺」的紅頭巾，遮住頭髮以防炮火燒焦；面部包上濕毛巾遮住口鼻，防止煙霧傷害呼吸道；耳部戴耳塞或棉花，防止砲聲傷及鼓膜；胸前掛天師印護身；身上除紅色短褲外不穿其他外衣；手上拿一束榕樹枝，既可驅散炮灰，也用來向轎手傳遞狀況。

榕枝的由來還有個具體的來歷：原本並無此物，某年繞境時在市區鐵花路與中華路交叉口，因煙霧瀰漫、轎手看不清路線，連人帶轎撞上一棵榕樹，轎上的肉身寒單順手摘下一枝葉驅散炮灰，發現很好用，此後便成慣例。

炮炸的方式主要有三種：披炮式（肉身寒單自行披掛連珠炮後引爆，多用於定點表演）、竹竿炮式（數條連珠炮綑在竹竿上，由數十位炮手同時點燃圍向肉身寒單；因不易控制、易傷及轎手與群眾，近年較少使用）、排炮式（攻炮型）（炮手分散成圓圈，肉身寒單在圈內隨轎繞行受炸）。轎班早期多由鐵道工人擔任，現在則以馬蘭阿美楊家班為主。

這份「肉身受炸」的勇猛與堅忍，被視為對神明的虔誠，也象徵扛轎者為信眾承擔、為地方祈福的擔當——而在四說並存的背景下，同一串鞭炮究竟是在迎財神、還是在趕瘟神，恐怕連炸的人與被炸的人都不必然有一致的答案。這正是這項民俗最耐人尋味之處。

釐清：四層神格，分別看待

最後須為讀者釐清，趙公明的神格須分四層看待，不宜混為一談。

第一層是最早的文獻面貌——《搜神記》裡那位奉命督鬼取人性命的將軍，民間並傳其「在天為鬼，在地為瘟神」。這一層今天幾乎被財神的形象蓋掉了，卻是他在紙上最早的樣子。

第二層是道教傳統的「玄壇真君」——威猛的護法神將，能驅雷除瘟、護法鎮宅，屬信仰通說一系。

第三層是《封神演義》所演的封神情節——助商兵敗、被釘頭七箭書射死、受封玄壇真君並統四部財神，這純屬小說敷演，本站明標其文學身分，不可當作道教正史；民間「武財神」「中路財神」之說的直接源頭即在此。

第四層是落地於台灣的民俗實踐——尤以台東「炮炸肉身寒單爺」為代表的元宵信仰，且該項民俗自身的來歷亦有四說並存。

四層交織，方成就趙公明今日「武財神」兼「玄壇護法」的豐富面貌。能分辨這四層，讀者便能明白：一尊神之所以深入人心，往往是正典、道教、小說與民俗共同層累的結果——而層累的方向未必一致，甚至可能彼此顛倒。同樣一串鞭炮，在第三層的邏輯裡是迎財神，在第一層的邏輯裡卻是驅瘟神。信仰容得下這種矛盾，正是它比考據更有生命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