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路財神

「恭喜發財」是華人最熟悉的祝詞，而把這句祝願具象成神明的，便是財神。在眾多財神之中，「五路財神」以其「招四方之財」的氣派，成為最受商家與常民歡迎的一組——一尊坐鎮中央，四尊分守四方，要的就是個「東西南北、八方來財」。

只是，這五位究竟從哪裡來，答案比多數人以為的複雜得多。

招四方之財的財神組合

「五路財神」並非單一神祇，而是一組以「招攬四方財源」為核心理念的財神組合，俗稱「路頭神」「五路神」「玄壇五路財神」。所謂「五路」，指的是中、東、西、南、北五個方位——財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故無論做哪一行、財氣往哪個方向走，都有相應的財神照應。也有一說將「五路」解為出門營生的各條路途，意謂無論往哪個方向做買賣、走商旅，皆能得財神護佑、滿載而歸。

這份「面面俱到、無往不利」的圓滿想像，正是五路財神特別受商賈青睞的原因：開門做生意，誰不盼著財源不拘一方、源源而入？

中路為尊：玄壇真君趙公明

五路財神以中路為首。中路武財神即「玄壇真君」趙公明，又稱趙玄壇、趙公元帥、玄壇元帥。祂居中坐鎮、統領四方，是整組財神的核心。趙公明的財神形象廣為人知——黑面濃鬚、頭戴鐵冠、手執鋼鞭、身跨黑虎，威猛剛烈，是典型的「武財神」造型；那頭黑虎更成了祂的標誌，故民間亦稱其為「黑虎玄壇」。

不過趙公明並非生來就是財神。 在成為財神之前，祂當了很久的瘟神。東晉干寶《搜神記》記妖怪之言：「上帝以三將軍、趙公明、鍾士季，各督數鬼下取人」；梁代道士陶弘景《真誥》亦提到「天帝告土下塚中直氣五方諸神趙公明等」——「土下塚中」指陰間，趙公明在此是專司陰事的五方神之一。到了《三教源流搜神大全》所載的隋代五瘟使者名單裡，祂的職位是秋瘟。

從督鬼取人的瘟神，到迎祥納福的財神，這個轉向本身就是民間信仰最生動的一種變形。道教傳統中祂另有驅雷掣電、除瘟禳災、護法鎮宅的職能（玄壇者，本指齋醮壇場的護法），「司財」是諸多職能中後起、卻最深入人心的一面。

四路部屬：四部正神

中路之外的四路，是趙公明麾下的四位部屬，合稱「四部正神」：招寶天尊蕭升、納珍天尊曹寶、招財使者陳九公、利市仙官姚少司。這四位的名號本身便是吉利話的化身——招寶、納珍、招財、利市，分別對應迎來財寶、納進珍奇、招攬財氣、買賣得利，把「發財」這件事拆解成一套完整的招財分工。

台灣廟方與民間通行的配置，是讓四人分守四方：蕭升東路、曹寶西路、陳九公南路、姚少司北路。須留意的是，《封神演義》原文只封這四位為「招寶、納珍、招財、利市」四部正神，並未指派方位——四方配置是後世民間為了湊足「五路」而作的安排，並非小說原文。

來歷：至少六說，而且封神說解釋不了關鍵問題

多數介紹會告訴你五路財神出自《封神演義》。書中趙公明本為截教仙人，助商抗周、兵敗身亡；姜子牙封神時敕封其為「金龍如意正一龍虎玄壇真君」，並命其統率上述四位部屬為四部正神，迎祥納福、追逃捕亡、公平買賣。此說屬小說敷演而非道教正典，本站依其文學脈絡如實標明。

但這個說法有兩個答不出來的問題：為什麼祭日是正月初五？為什麼俗稱「路頭神」？

清代顧祿《清嘉錄》記得很清楚：「正月初五日，為路頭神誕辰。金鑼爆竹，牲醴畢陳，以爭先為利市，必早起迎之，謂之接路頭。」——初五是路頭神的誕辰，不是趙公明的（趙公明另有三月十五之誕辰說）。

而清代姚福均《鑄鼎餘聞》給了答案：路頭，就是古代五祀（門、戶、中霤、灶、行）中的「行神」。「五路」即東西南北中，取「出門五路皆得財」之意。一個管道路行旅的古老家宅神，在商業社會裡被改寫成了管四方財源的財神——名稱與日期，於是都對上了。

另有一條線索更耐人尋味。清代黃斐默《集說詮真》記：顧野王五子死後被建祠供奉，明代稱五顯靈順廟（五顯即顯聰、顯明、顯正、顯直、顯德），蘇州楞伽山香火最盛，稱為「五聖」；康熙時江蘇巡撫湯斌任內拆掉了這些神祠，此後改稱為「五路神」。若此說成立，五路財神可能是一個被官府查禁後改名存續的舊信仰。（關於湯斌毀祠與五顯、五通的正邪之辨，另見本站〈五顯大帝不是五福大帝〉一文。）

此外還有幾說：元末禦寇而死的義士何五路（《無錫縣志》）——不過《鑄鼎餘聞》與《集說詮真》兩部考據書都認為何五路與五路神並無淵源，可能只是名字相近而被混淆；《財神寶卷》說五路財神是玉帝殿前五位香童投胎杜姓富豪家；《五路財神寶卷》則說是杜、尚、華、陳、孫五人結拜經商致富而封神。

六說並存，本站不裁決。可以確定的只有一件事：五路財神不是某一本書造出來的神，而是好幾條源流在「求財」這個需求上匯流的結果。

正月初五：迎財神、接路頭

五路財神最重要的祭祀時機，是農曆正月初五。這天俗稱「迎財神」「接路頭」「破五」。

所謂「破五」，指過年期間諸多禁忌（不掃地、不倒垃圾、不動針線等）到初五告一段落、可以「破除」，生活復常、百業將興，正宜迎財開市。而「接路頭」之名，正取「在路口、各路頭迎接四方財神到來」之意——這個動作本身就保留了行神說的痕跡：迎的是路上來的神。

《清嘉錄》所記「以爭先為利市，必早起迎之」，即民間「搶路頭」之俗——誰接得早、接得誠，便盼能搶得新年頭一份財氣。因此初四深夜至初五凌晨，鞭炮聲此起彼落。許多商家選在初五開市，於店中設供、鳴放鞭炮，供品講究取吉，常見發糕（寓「發」）、橘子（寓「吉」）、年糕（寓「步步高升」）、整尾的魚（寓「年年有餘」）。

釐清：文財神與武財神

最後須為讀者釐清的是，民間財神並非只有五路財神一系，而有「文財神」與「武財神」之別。

武財神以剛猛威武者為代表：除統領五路的趙公明外，關聖帝君（關公）因生平重然諾、講信義，被商賈奉為守護與見證，亦尊為武財神之一。文財神則多指文職出身、以德行或商道著稱者：一說為商末忠臣比干——相傳其被剖心而無心，辦事遂能公正不偏；一說為春秋陶朱公范蠡——輔越滅吳後棄官經商、三致千金而又散財濟眾，是「富而好德」的經商典範。

人們求財的心願雖一，所託的神明卻各有其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