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農大帝：嚐百草的五穀王

卷九講到這裡,主軸一直是「真實的歷史人物,被追封成神」——關羽、吳夲都是史書查得到的人。本卷的最後一位,卻要把鏡頭往回拉得很遠,回到史前的傳說時代,請出一位「文化英雄」:神農大帝。祂不是哪一個有生卒記載的真人,而是先民把「誰發明了農耕、誰定下了藥性」這兩件天大的功勞,凝鑄成的一尊神。民以食為天——這位讓人類吃飽飯、又教人類治病的神,香火自然遍及每一塊農田、每一間藥舖。

先分清:神話傳說與在地信仰

講神農大帝,層次和前幾章略有不同,得先分清。較古老的一層,是先秦兩漢典籍裡的神話傳說(folk-literature):神農氏教稼穡、嚐百草——這是「文化英雄」的神話,屬傳說而非信史(上古無可徵的編年史)。另一層,是台灣在地把他奉為「五穀王」「藥王」的農業與藥業信仰(oral)。本章講到時都會標明身分。也要先提醒讀者:這位神,我們在卷二《洪荒上古》講「三皇」時已照過面——本章正是把那則古老神話,接到台灣的廟埕上。

文化英雄:教稼穡、嚐百草

神農大帝即傳說中的「炎帝神農氏」,上古三皇之一(三皇通常指伏羲、神農、黃帝或其他組合,說法不一,本誌並陳不裁)。他是華人神話裡「文化英雄神格化」的最典型代表——所謂文化英雄,就是神話裡那位「替人類發明了某項重大文明」的始祖。神農氏一身,扛起了兩大發明:

其一,農耕。 相傳在神農之前,人類靠採集漁獵維生、飢飽無常;是神農氏觀察天時地利,教民播種五穀、發明耒耜(農具)、開創農耕,人類才得以定居飽食。「神農」之名,正取「神乎其神的農事始祖」之意;他因此成了農業之神,台灣農村尊為「五穀王」「五穀先帝」。

其二,醫藥。 相傳神農氏為替百姓找出能治病、能食用的草木,親嚐百草,一一辨明其性味、毒性與療效,奠定了中醫藥的基礎。《淮南子》就記載神農「嘗百草之滋味……一日而遇七十毒」——為了定藥性,一天竟中了七十次毒。他因此又成了醫藥之祖,中藥行尊為「藥王」「藥王大帝」。

農與醫,人類最根本的兩件大事——吃飽與治病,都託源於神農氏一身。 這是何等崇高的神格:他不靠戰功、不靠官爵,只靠「教人活下去」這件最樸素也最偉大的事,便受萬世香火。

一神三面:三種臉色的神話密碼

神農大帝的造像,藏著一個別的神少有的祕密——「一神三面(三色)」。同一尊神農,在廟裡常見文面、紅面、黑面三種不同臉色的神像,而這三色,正是「神農嚐百草」這則神話的視覺註解(此屬民間造像傳統,oral):

文面(白淨、慈祥的帝王相):這是神農氏的「本相」——身為上古帝王、三皇之一,本該雍容慈和。

紅面(面色赤紅):相傳這是神農氏嚐百草時、中毒發熱的樣子——藥草毒性發作,渾身燥熱、面紅如火。

黑面(面色發黑):相傳這是神農氏誤嚐劇毒「斷腸草」、毒發身亡前的最終形象。傳說神農正是為了替人類試出最毒的草,最後嚐到斷腸草而捐軀。

一尊神、三張臉,串起的正是一個捨身為民的故事: 從雍容的帝王(文面),到嚐毒發熱的赤紅(紅面),再到中毒殞命的黝黑(黑面)——同一廟中,常把不同面色的鎮殿神像與開基神像並祀。讀者下回在五穀廟看見神農的臉色不一,便知那不是塑壞了,而是先民用三種臉色,刻下了一位文化英雄「為民嚐毒、以身殉道」的全部歷程。

五穀王:農業聚落的守護神

神農大帝在台灣,主要以兩種身分受奉,正好對應他的兩大發明;第一種,是農業聚落的「五穀王」。台灣早期是農業社會,稻、麥、黍等「五穀」是命脈所繫;農民奉神農為「五穀王」「五穀先帝」,祈求風調雨順、五穀豐登。農曆四月廿六神農聖誕,稱「五穀王生」,許多農村至今仍保留「謝平安」(感謝神明保佑一季農事平安)的古風——這是農業信仰最樸實的一面。

藥王:中藥業的行業祖師

第二種身分,是中藥街的「藥王」祖師。中藥業者奉神農為行業祖師「藥王」「藥王大帝」——台北迪化街的中藥商,至今仍有「神農氏聖誕」的祭祀活動(神農會)。農、醫同源的信仰結構,正是「神農嚐百草」神話活生生的延續。 不過本誌依例提醒:「藥王」一稱另亦指唐代名醫孫思邈(詳見卷九醫神補遺一章),二者神格不同、來歷有別;廟中所奉「藥王」究竟是神農還是孫思邈,須依各廟而定,本誌並陳不混。

走進五穀廟:呼應卷二的三皇

把神農大帝放在卷九的末尾,是要替本卷做一個溫柔的收束,也替全書埋一條呼應的線。

卷九的主題,本是「真實歷史人物→被追封成神」(關羽、吳夲皆是);但神農大帝提醒我們,成神還有更古老的另一路——「文化英雄」的神格化:他不是某個有生卒的真人,而是先民把一整個時代「從漁獵到農耕、從無藥到有藥」的集體記憶與感恩,凝鑄成的一尊神。這一路,我們在卷二《洪荒上古》講「三皇」時已埋下伏筆——如今在台灣的廟埕上,那則古老的神話,落成了一座座香火鼎盛的五穀廟、藥王廟。

走進台灣的 五穀廟(如台北三重先嗇宮——主祀神農、為三級古蹟)或 藥王廟,殿上那尊或文面慈和、或紅面赤忱、或黑面莊嚴的神農像,手中常持著一束稻穗或一把草藥。站在祂面前,不妨想想:我們今天能吃飽飯、能抓一帖中藥治病,在先民的想像裡,都源於這位上古帝王「教人耕種、為人嚐毒」的捨身。 一位神話裡的文化英雄,就這樣守護著台灣的農田與藥舖,香火至今不絕——這,正是「人間封神」最古老、也最厚重的一種源頭。

【敷演】 神農嚐百草、最後嚐到斷腸草而亡,是流傳千古的傳說;先民沒寫他明知有毒,為何還要往嘴裡送。本誌僅此一處設想:他大概早就知道,替天下人試出哪一株草能救命、哪一株草會奪命,是一條沒有回頭的路。但若他不嚐,就得有別人去嚐;與其讓無知的百姓在田野間誤食喪命,不如由他一人,把所有的毒都先替眾人試過一遍。一尊神最動人的地方,從來不是祂法力多高,而是祂願意把最苦、最危險的那一份,自己扛下來。此為敘事補綴,非史亦非經,特此標明,以免與上文《淮南子》等典據相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