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帝的多重神格:一尊神的好幾張臉
第 9-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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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那個敗走麥城的真人,這一章變成了華人世界職能最多元的神。關帝為什麼能同時是武聖、武財神、佛門伽藍護法、儒門文衡聖帝、鸞堂恩主公?答案在「三教共尊、神格疊加」——道教、佛教、儒家各自把他吸納進自己的體系,互不取消。佛教因「皈依智者大師」傳說奉他為伽藍菩薩;商人取其「重然諾」奉為武財神;鸞堂奉為五恩主之首(台北行天宮即此系統)。一尊神好幾張臉,正是讀懂漢人「多重神格」的最佳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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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講史實的關羽,這一章講「神化」如何把一個人,疊加成一尊有好幾張臉的神。[[guansheng-dijun|關聖帝君]] 是漢人「多重神格」最典範的案例:同一尊神,在不同宗教、不同行業眼中,是完全不同的神。本章把各神格的來歷分層標註,經典傳說(canonical)與民間口傳(oral)分開講。 關帝的多重神格大致有五:其一「武聖」,清代尊為「忠義神武關聖大帝」,與文廟孔子並列,是國家級的武神;其二「武財神」,商人取其「重然諾、守信義」的精神,奉為招財進寶、護佑商業之神(此屬民間信仰,oral);其三「伽藍護法」,佛教天台宗以關羽於玉泉山顯聖、皈依智者大師的傳說,納為寺院護法伽藍菩薩,與韋馱並列(見《佛祖統紀》,canonical);其四「文衡聖帝」,因其熟讀《春秋》,儒門尊為主文運的「文衡帝君」,並列「五文昌」之一;其五「恩主公」,台灣鸞堂(扶鸞勸善的教派)奉關帝為「五恩主」之首,台北行天宮即此系統,信眾親暱稱「恩主公」。一尊神能橫跨儒釋道、武財文護、官民雅俗,互不取消、層層疊加,這正是漢人信仰「神格疊加」最生動的標本。
上一章,我們看見一個會驕傲、會失算、最後敗走麥城的真人。這一章,他要變成一尊神——而且不是普通的神,是華人世界裡職能最多元、臉孔最多的一尊。同一個 關聖帝君,在儒生眼中是主文運的文衡帝君,在和尚眼中是護寺的伽藍菩薩,在商人眼中是招財的武財神,在鸞堂信眾口中是親切的「恩主公」。為什麼一尊神能有這麼多張臉? 這正是讀懂漢人信仰「多重神格」最好的一課。
神格疊加:三教為何都要他
要理解關帝的多重身分,得先掌握一個漢人信仰的基本機制——「神格疊加」:當一尊神夠有號召力,儒、釋、道三教與民間各行各業,會各自把他「吸納」進自己的體系,賦予他符合自家需要的職能;而這些身分互不取消、層層相疊。關帝就是最極端的例子。
為什麼偏偏是他?關鍵還在上一章那個字——「義」。「忠義」是儒家最高的德目之一,是佛門護法所需的剛正,也是商場最看重的信用,更是民間勸善最有力的號召。一個「義」字,讓關帝同時對得上三教與百業的胃口。於是下面這幾張臉,就一張張疊了上去。
第一張臉:武聖——與孔子並列的國家祭典
關帝最「正統」的一張臉,是「武聖」。歷代王朝不斷加封關羽:宋代封王、明萬曆封帝,到清代更尊為「忠義神武關聖大帝」,並把他抬到與文廟孔子(「文聖」)分庭抗禮的位置——孔子是「文聖」,關公是「武聖」,一文一武,同受國家祭典。
上一章提到的台南 祀典武廟,正是這張「武聖」臉的代表:它是清代台灣唯一列入官方祀典、由地方官春秋致祭的關帝廟。一個諡號還帶著保留的「壯繆侯」,千餘年後竟與孔子並坐、成了帝國武德的化身——這一張臉,是王朝由上而下「敕封」出來的。
第二張臉:伽藍護法——皈依佛門的武將
關帝最出人意表的一張臉,是「佛門護法」。一位道道地地的儒將,怎麼會跑進佛寺當護法神?
這要從一個佛教傳說講起(見於《佛祖統紀》,canonical)。相傳隋代天台宗祖師智者大師(智顗)在荊州玉泉山建寺,關羽於山中顯聖,皈依大師、發願護持佛法;佛教遂奉關羽為寺院的護法神「伽藍菩薩」,與韋馱菩薩並列為佛寺的兩大護法(一前一後鎮守山門)。這就是 關羽 → 觀音道場伽藍(皈依為護法,屬 部屬 關係)這條神譜連線的由來。本誌依例說明:玉泉山顯聖之說屬佛教燈史與傳說,本章存其貌、明其來歷,不裁決其史實性。一個儒家忠臣同時當了佛門護法,而兩種身分並行不悖——這正是「三教共尊、互不取消」最鮮活的證據。
第三張臉:武財神——商人最信的那一位
關帝流傳最廣、最貼近庶民的一張臉,是「武財神」。財神有文武之分,而關帝是「武財神」裡香火最盛的一位(此屬民間信仰,oral)。
商人為什麼拜關公?說法有幾種並陳:一說因關羽「重然諾、守信義」,而商場最重的就是信用,故奉他為守護商業誠信之神;一說因傳關羽善於理財記帳(民間傳他發明日清簿、算盤之說,屬口傳附會);也有取其神威能鎮宅護財、討債招財之意。無論哪種說法,核心都扣回那個「義」字——做生意講的是信義,而關公就是信義的化身。 也因此,台灣的店家、公司行號神龕裡,那尊紅面長髯、手按《春秋》或持刀的關公像,成了街頭最常見的神像之一。
第四張臉:文衡聖帝——讀《春秋》的文神
關帝還有一張容易被忽略的臉,與下一卷的主題(功名神)直接相關——「文衡聖帝」。
明明是武將,怎麼會是「文神」?因為史書記載關羽「好《左氏春秋》,諷誦略皆上口」——他是個熟讀《春秋》的儒將。儒門遂取其通曉經義、秉持《春秋》大義的一面,尊為主文運的「文衡帝君」,並把他列入「五文昌」之一(五文昌即:文昌帝君、關聖帝君、孚佑帝君呂洞賓、魁星、朱衣神君,詳見 9-5)。於是同一尊關帝,左手是武聖的青龍偃月刀,右手是文衡帝君的《春秋》——武德與文運,竟集於一身。
第五張臉:恩主公——台灣鸞堂的主神
最後一張臉,是最具台灣特色的「恩主公」。
清末以降,台灣盛行「鸞堂」——一種以扶鸞(扶乩降筆)勸善、戒煙、濟世的教派組織。鸞堂奉祀「五恩主」(救世度人的五位主神),而關帝正是「五恩主」之首,信眾親暱地稱之為「恩主公」(此屬鸞堂信仰,oral)。台北的 行天宮,正是台灣最具代表性的恩主公信仰中心——它不設籤詩、不收金牌、不演戲酬神,以「收驚」與莊嚴儉樸的宗教風格聞名,香火極盛。在這裡,那位帝國的武聖、佛門的護法、商場的財神,卸下了所有威嚴的封號,變回一位最親近、最肯為信眾「辦事」的「恩主公」——關帝最庶民的一張臉,在台灣。
一尊神,好幾張臉:多重神格的標本
把五張臉並排來看,關帝幾乎是漢人「多重神格」的活教材:武聖(國家敕封)、伽藍護法(佛教吸納)、武財神(商業需要)、文衡聖帝(儒門吸納)、恩主公(鸞堂奉祀)——官與民、雅與俗、儒釋道三教,全都在他身上找到了自己要的那一面,而且沒有任何一張臉取消另一張臉。
這正是漢人信仰最迷人的地方:神不是非此即彼的。同一尊神,可以在這座廟是武財神、在那座廟是文衡帝君、在佛寺裡又是伽藍菩薩。讀者若記住關帝這個案例,日後在廟裡看到「一神多稱」「一神多職」就不會再困惑——因為一尊夠分量的神,本來就是一面多稜鏡,照見不同人群各自需要的光。 而這一切的源頭,不過是一千八百年前,一個會說「受劉將軍厚恩,誓以共死」的真人。
【敷演】 史書與經傳都沒寫過,當一個人同時被儒生、和尚、商人、鸞生供奉時,他自己會怎麼看待這許多張臉。本誌僅此一處設想:那個史上「剛而自矜」、連同僚都看不大起的關羽,若知道千百年後,讀書人求他保佑功名、做生意的求他招財、和尚請他守山門、戒煙的求他斷癮——他大概會發現,自己一生唯一守住的那個「義」字,竟比所有的戰功都走得更遠。此為敘事補綴,非史亦非經,特此標明,以免與上文《佛祖統紀》等典據相混。
本章登場神祇
關係速查
走進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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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來源
- 佛祖統紀・卷六·智者傳(正典)
- 三教源流搜神大全・卷三(民間文學)
- 台灣恩主公信仰通說(口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