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神補遺：神醫華佗與藥王孫思邈

卷九前面講過 保生大帝（宋代名醫吳夲）這位醫神，但台灣的醫神信仰，遠不只祂一位。這一章作為卷九的「醫神補遺」，補上另外兩位來源截然不同、卻同司健康醫業的神：東漢的神醫 華佗、唐代的藥王 孫思邈。讀這兩位，最要緊的功課有二：一是分清華佗「史傳」與「小說」的兩張臉，二是辨明「藥王」這個稱號背後孫思邈與神農的不同來源——這正是認識台灣醫神信仰層次的關鍵。

神醫華佗：建安年間的外科先驅

依《三國志·魏書·方技傳》（canonical），華佗 字元化，沛國譙縣（今安徽亳州）人，東漢末年人物。他本是讀書通經之士，沛相舉其孝廉、太尉闢召皆不就，寧以醫為業、遊歷四方行醫濟世。史載他醫術全面，內、外、婦、兒、針灸無所不通，用藥不過數種、針灸不過數處而病輒愈；診斷尤精，往往數言即決生死。他與同時的張仲景（醫聖，著《傷寒雜病論》）、董奉（行醫不取錢、令癒者植杏成林，「杏林」典出於此）並稱「建安三神醫」。這一層的華佗，是有信史可徵的傑出醫家。

華佗最為後世稱道的，是外科與麻醉上的成就。《三國志》本傳明載：若病結積在內、針藥所不能及者，便令病人以酒服「麻沸散」，須臾如醉死無所知，因刳破腹背、抽割積聚、縫合敷膏，月餘平復——這是中國乃至世界醫學史上關於全身麻醉下施行腹腔手術的極早記載。此外他又仿虎、鹿、熊、猿、鳥之態創編「五禽戲」導引功法，倡「人體欲得勞動，但不當使極」的養生觀，是「治未病」思想的生動體現。

史傳與小說的華佗：刮骨與開顱的辨正

華佗之所以家喻戶曉，《三國演義》功不可沒，但也正因如此，最須分清哪些出自史傳、哪些出自小說。 正史所載華佗之死是:曹操苦於頭風,召華佗久治,華佗思歸、託詞妻病逾期不返,曹操查知其欺而怒,收捕下獄拷殺;華佗臨刑出一卷醫書授獄吏曰「此可以活人」,獄吏畏法不敢受,華佗遂索火焚之,絕世醫術因此失傳——後曹操愛子倉舒(曹沖)病危莫救,方悔「吾悔殺華佗」。這是正史結局,讀者宜以此為據。

《三國演義》則在史實之上大加敷演（folk-literature），塑造了兩段最深入人心、卻均非正史所載的情節，須特別標明。其一是「刮骨療毒」：華佗為 關羽 刮骨去毒、關羽飲酒弈棋談笑自若（正史《關羽傳》確有「刮骨去毒」事，但未言主刀者為華佗，小說乃移花接木）。其二是「開顱治頭風」：華佗建議以利斧劈開曹操頭顱取出「風涎」，曹操疑其行刺而怒殺之——此「開顱」之說純屬小說想像、誇飾其外科神技,正史並無記載,讀者切莫據以為真。 這兩段演義雖非史實，卻因流傳極廣，反使華佗的「神醫」形象更深植人心，可謂其被奉為醫神的重要推手——也正因如此，分辨史傳與小說才格外緊要。

藥王孫思邈：兩部《千金方》與大醫精誠

另一位醫神 孫思邈，依《舊唐書·方伎傳》（canonical），為京兆華原（今陝西銅川耀州）人，唐代著名醫藥學家、道士。史載他幼時體弱、為延醫耗盡家資，遂立志習醫；天資穎悟，弱冠即善談老莊百家。他淡泊名利，北周、隋、唐歷朝徵召授官皆不就，隱於太白山潛心修道、行醫、採藥、著述。關於其生年與享壽,史傳與後世傳說多有出入(有百餘歲乃至更高之說),本誌依例不予杜撰、不作斷言。

孫思邈的不朽功業在兩部醫學巨著：壯年著《備急千金要方》三十卷，晚年補撰《千金翼方》三十卷——以「千金」為名，本於他「人命至重，有貴千金」的信念，兩書合稱《千金方》，總集唐前醫方、藥物、針灸、養生、食療、婦兒諸學，是中國最早的臨床醫學百科全書之一。更為後世崇仰的是醫德：《千金要方》卷首〈大醫精誠〉一篇，主張為醫者須「先發大慈惻隱之心，誓願普救含靈之苦」，凡有疾厄來求，「不得問其貴賤貧富、長幼妍蚩、華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親之想」——這篇被譽為「東方的希波克拉底誓詞」，至今仍是醫德教育的經典。後世感念其術德兼隆，尊為「藥王」「孫真人」「妙應真人」，以陝西耀縣藥王山崇祀最盛。

藥王稱號的辨異：孫思邈與神農並陳不混

這是本章最關鍵的一節。「藥王」作為神格稱號,並非孫思邈所獨佔——在台灣民間信仰中,「藥王」一名亦常指 神農大帝。 神農氏嚐百草、定醫藥，本就是傳說中的「藥王」，其別號即包含「藥王大帝」，本站神農大帝條目已涵蓋此一稱號。因此，台灣各地的「藥王廟」「藥王殿」，所祀「藥王」究竟為何方神聖，須視各廟源流而定：有的指神農（嚐百草的上古藥王），有的指孫思邈（唐代的藥王孫真人），亦有並祀者。

本章所述的「藥王」，以唐代孫思邈為主體——祂與神農分屬醫神譜的不同來源:一為上古文化英雄的神話(神農,卷二三皇已述),一為唐代真實醫家的神格化(孫思邈),兩者來歷迥異、並陳而不相混淆。 本誌特此標明，以免讀者張冠李戴。讀者日後在廟裡遇「藥王」之名，宜先辨明其所指——這份「辨異」，正是台灣醫神信仰因來源多元而必須做的功課。

醫神譜：來源多元的一桌神

把這幾位並看，便能看清台灣醫神信仰最大的特色——它是一個來源多元、時代各異的「醫藥神譜」。神農大帝是上古的文化英雄（嚐百草定醫藥），華佗是東漢的外科神醫，保生大帝是北宋的濟世名醫吳夲，孫思邈是唐代的藥學宗師——四尊醫神時代不同、來歷各異，卻同司健康醫業，常並祀於醫神殿或藥王廟中。各神又因專長而各有所宗的行業：華佗以外科、針灸見長，中醫師、推拿、整骨、國術館業者尤多奉其為祖師；孫思邈為藥學宗師，中藥業者奉之為祖師，開業、製藥每祭告祈福。值得一提的是，兩位醫神都流傳「神異傳說」——孫思邈有「坐虎針龍」（為猛虎除骨刺、為病龍針疾，故神像或有虎隨侍），華佗則因小說渲染而被想像得通神入聖；這類傳說屬民俗敷演（oral），與正史所載的醫家事蹟應分層看待。

在台灣的樣貌：杏林香火裡的辨與敬

在台灣，華佗與孫思邈常見於中醫診所、國術館、中藥行供奉，部分廟宇設「華佗仙師」「藥王孫真人」「妙應真人」神位，或於醫神殿中與諸醫神並列；亦有以扶乩問病、求醫神仙方者，惟此屬民俗醫療範疇（oral），與正史所載史實應分層看待。對信眾而言，拜華佗、拜藥王孫思邈，既是祈求身體康健、醫業順遂，也是對「神醫」之術與「大醫精誠」之德的崇敬與效法。一位東漢的外科先驅，絕學雖失傳於正史，卻在小說加持與民間崇敬下成為杏林香火裡長明的一盞燈；一位淡泊辭官、隱於山林的唐代醫家，憑兩部《千金方》與一篇醫德宏文澤被千載，最終被尊為藥王——而辨清「藥王」之名背後孫思邈與神農的不同來源、辨清華佗史傳與小說的兩張臉，正是讀懂台灣醫神信仰最該上的一課。

【敷演】 史傳記得華佗焚書於獄、絕學失傳的遺憾，也記得孫思邈〈大醫精誠〉裡「皆如至親之想」的胸懷，卻寫不盡這兩位醫者面對病痛時的心。本誌僅此一處設想：那位寧可一把火燒了畢生絕學、也不肯把活人之術留給拷殺自己之人的華佗，與那位把醫書取名「千金」、只因深信「人命至重」的孫思邈——他們大概都不會在意後世封他們什麼王、什麼仙，而只會在意一件事：今天又有沒有一個受苦的人，因為遇上了一位「皆如至親」的好醫者，而少受了一分痛。此為敘事補綴，非典據、非史亦非經，特此標明，以免與上文的史傳記載相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