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過海：呂洞賓與凡人成仙的路

前面幾卷，我們看過兩種「怎麼成為神」的路。一種是「天生」——三清是道的本體、玉皇是三界共主，本來就在那裡。另一種是「被封」——封神之戰那一卷，三百多位正神是被姜子牙拿著一張榜文「封」出來的。這一卷《得道成神》，要講第三條、也是最勵志的一條路：人，靠自己的修行，成了仙。 而走這條路、最家喻戶曉的一群，就是「八仙」。

換一條路：從「被封」到「修成」

卷四的「以功封神」「以死封神」，重點在「被動」——人死了、有了功勞，由上天追認其神格。卷八的「修行成仙」剛好相反，重點在「主動」：一個活生生的人，透過內丹、煉養、悟道，當生（或當世）就修成了仙真。這兩條路會在卷九再做一次對照——卷九講的是「人以德行被追封成神」（如關公、岳飛），而本卷講的是「人以修行主動成仙」。一被動、一主動，恰是漢人想像裡成神的兩大母題。

把八仙放在卷首，正因為他們是「修行成仙」最通俗、最沒有距離感的代言人。

八仙是哪八位

「八仙」指道教傳說中的八位仙真，合稱「上洞八仙」。依今日通行的說法，是：鐵拐李（又稱李鐵拐，跛足、執鐵拐、背一葫蘆的乞者，傳其魂遊時肉身被誤焚，借一餓殍之屍還魂，故成跛足醜貌）、漢鍾離（即鍾離權，袒腹露胸、手搖芭蕉扇的豪邁長者，傳為度化呂洞賓的關鍵人物）、張果老（倒騎白驢、能把驢摺如紙的白髮老叟）、呂洞賓（背劍的道士）、何仙姑（八仙中唯一女仙，多持荷花）、藍采和（衣衫襤褸、提花籃且行且歌的奇人）、韓湘子（吹洞簫的書生，傳為唐代文豪韓愈的姪孫）、曹國舅（執玉板、衣冠端整的皇親國戚）。

光看這份名單就很有意思：乞者、老翁、女子、書生、皇親……三教九流、各色人等齊聚一堂。這份「什麼樣的人都有」的組合，正是八仙信仰的精神所在（詳見後文）。

先分清：八仙是怎麼「定型」的

這裡要先向讀者交代一件事，以免把小說當正典。「八仙」的名單與組合並非自古固定，而是歷經長期演變才定型。歷代傳說裡，「八仙」所指時有出入——有的版本人選與今日不同，個別仙真的故事也眾說紛紜。

直到明代小說《東遊記》（又名《上洞八仙傳》）問世，才把八仙大致定型為今日通行的這八位，並系統地敷演了他們各自得道的經歷與「過海」的故事。所以本誌的標法是：八仙作為受奉仙真，屬民間通說（oral）；而八仙「組合成形」與「八仙過海」這套情節，主要出自小說與通俗傳說（folk-literature），不是道教正典。 兩者來歷分明，宜分別看待。

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八仙最膾炙人口的故事，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出自小說與通俗傳說）。相傳八仙一同赴會（一說赴西王母蟠桃會、一說同遊東海）歸來，行至大海之濱，呂洞賓提議不乘舟船、各憑本事渡海。於是八仙各擲出自身法寶為渡海之具：鐵拐李擲葫蘆、漢鍾離拋芭蕉扇、張果老放紙驢、呂洞賓祭寶劍、何仙姑托荷花、藍采和拋花籃、韓湘子吹洞簫、曹國舅亮玉板，八人各踏法寶、各施神通，漂洋過海而去。

這段故事衍生出「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的千古俗諺，用以比喻眾人各展所長、各憑本領解決問題，至今仍是漢語裡極常用的成語——也讓「八仙」即使對不信道教的人，也是耳熟能詳的名字。

男女老幼貴賤皆可成仙

八仙組合的深層意涵，尤其耐人尋味。細看這八位仙人——有跛足背葫蘆的乞者、有倒騎驢的白髮老翁、有妙齡持荷的女子、有衣冠端整的皇親、有放浪形骸的歌者，男女、老幼、貴賤、雅俗、賢愚，無所不包。

這份「什麼樣的人都有」的組合並非偶然，而正寓含一個平民化的修道理想：成仙得道並不限於某種身分、形貌或出身——無論你是殘疾的乞兒、年邁的老者、年輕的女子，還是顯赫的貴胄，只要有心修行，皆有得道飛昇之機。 這正是本卷「修行成仙」這條路的精神核心：它不像封神那樣由上天裁定，而是把成神的可能，交還到每一個願意修行的凡人手上。這份親切，使八仙信仰格外深入民間，比許多高高在上的神祇更受常民喜愛。

八仙之首：呂洞賓的黃粱一夢

八位之中，名氣最大、也是唯一普遍「獨立成神、廣立專廟」的，是 呂洞賓。他本名呂巖，號純陽子，唐末士人。傳說他科場失意，於長安酒肆遇見八仙中的漢鍾離——鍾離權為他煮一鍋黃粱飯，一夢之間，呂巖歷盡數十年宦海浮沉、榮辱興衰，醒來時飯尚未熟。他由此大悟「富貴如夢」，遂隨鍾離權修道，這便是著名的「黃粱一夢」。

歷史上的呂巖事蹟僅見零星記載，但宋代起傳說暴增，「呂祖度人」的故事自成一個文類。內丹派奉他為法脈祖師，全真道尊為「北五祖」之一；元代敕封「純陽演正警化孚佑帝君」——「孚佑帝君」之名由此而來，他也完成了從落第士人到帝君的階梯。呂洞賓大概是神仙裡最有「人味」的一位：會落第、會做夢、會喝酒，傳說裡甚至會失戀，也因此，他是文人、商販、理髮師傅都覺得親近的「仙公」。

走進仙公廟：呂祖的兩條香火

在台灣，呂祖一身兩任。一是鸞堂系統的「五恩主」之一（與關聖帝君、灶君等並列，故常見於恩主公廟配祀）；二是獨立的 仙公廟 系統，以 1890 年創建的木柵 指南宮 為最——凌霄寶殿、純陽寶殿盤踞貓空山頭，纜車直達，號稱「天下第一靈山」。民間並流傳「情侶同遊指南宮會分手」的都市傳說（相傳因呂祖妒忌之說而起），廟方多次澄清仍流傳不衰——這也提醒讀者，神明的故事裡，口耳相傳的「都市傳說」有時比正史還旺。

【敷演】 黃粱一夢的鍋邊，史書沒寫呂巖醒來後說了什麼。本誌僅此一處替他設想：那一鍋飯還冒著熱氣，而他剛剛在夢裡老去、又死過一回。也許「修行成仙」的起點，從來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奇遇，而只是某個尋常午後，一個人忽然看清了自己追逐了半生的東西，原來薄得像一場午睡。此為敘事補綴，非史亦非經，特此標明，以免與上文的小說情節、史載封號相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