籤詩文化概說:先認出手上那支屬於哪一套,再談它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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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廟裡的籤不是同一套。新北市民政局統計,最常被使用的前三名是六十甲子籤、雷雨師一百籤、觀音一百籤;同樣是城隍廟,台北市省城隍廟用六十首、台中市城隍廟用一百首。要分辨手上那支屬於哪一套,看籤號的排法最快——號碼序、八卦序、天干序(甲甲到癸癸)、干支序(甲子到癸亥)、二十八星宿序,各對應不同的籤本。最值得一提的是雷雨師籤的身世:坊間多認為雷雨師即關聖帝君,但徐維芷指出,明代《正統道藏》所收的《護國嘉濟江東王靈籤》就是這套籤,南宋寶慶年間(1225–1227)傅燁編置於贛州廟中,所奉的是被視為鎮水之神的秦人石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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籤詩最晚在宋代就已出現。內政部全國宗教資訊網記載,籤是細長的竹片或木片、上端多做尖頭或葫蘆形並漆成紅色的占卜工具,籤號大多以天干地支為號碼,一套的數量有三十六、六十、一百、一百二十等;而籤詩本身是當時文人雅士參與抽籤活動時編寫的附會詩詞,體裁以七言四句為多,內容取材自歷史故事與民間傳說。依王儷容《解籤》,籤依用途可分三大類:運籤(又名聖籤、靈籤,一般人最常求的,通常一首代表一年運勢)、年籤與四季籤(神明對整個村庄未來一年的預示,多在年初或歲末由住持、主委或爐主在神前公開擲筊抽出,公告於廟牆或看板,有的還依人口、雨水、稻穀、生意、六畜逐項求出)、以及藥籤。台灣廟裡通行的籤本,依徐維芷《籤詩密碼》引新北市民政局統計,前三名為六十甲子籤、雷雨師一百籤、觀音一百籤;常見籤組最少二十四首、最多一百首,廟方採用哪套的考量包括場地大小、解籤人力與是否取得神明同意,因此同類廟宇未必同籤組——台北市省城隍廟用六十首,台中市城隍廟就用一百首。要分辨手上那支屬於哪一套,最快的辦法是看籤號怎麼排:號碼序(一到一百,如艋舺龍山寺的觀世音靈籤)、八卦序(六十四卦,如文王籤詩、新營太子宮籤詩)、天干序(甲甲、甲乙⋯⋯癸癸,共一百支,如日月潭文武廟聖籤)、干支序(陽干配陽支、陰干配陰支而成六十甲子,如高雄哈瑪星代天宮的六十甲子籤)、星序(二十八星宿,如彰化南瑤宮、竹山城隍廟的廿八首靈籤)。其中最值得說的是雷雨師籤的身世:這套籤因第一百籤自稱「我本天仙雷雨師」而得名,坊間或說是天仙雷雨師降筆,或因傳說關聖帝君掌雷雨而認定雷雨師就是關帝,故又稱關帝籤、城隍籤;但徐維芷指出,明代《正統道藏》收錄的《護國嘉濟江東王靈籤》就是這套籤詩,書後附明代大臣宋濂〈贛州聖濟廟靈跡碑〉記其由來——所奉的是秦朝人石固,自漢高祖以來被民眾視為鎮水之神、民間稱石固大王,南宋寶慶年間(1225–1227)傅燁編了這部靈籤置於廟中供人占卜,每條七言四句,附解曰四言與聖意三言。至於籤紙上除詩文之外的那些欄位——廟名、籤序、卦頭故事、解曰、勸世警句、風水卦、金錢卦、吉凶等第、捐贈者——各有各的來歷與功能,其中「上上」到「下下」九等吉凶最常被第一眼注意到,但王儷容自己就說這種決斷方式並非通則、準確度可議,解籤時參考作用不大。本站因此不替任何籤標吉凶。最後是藥籤:它曾是醫藥不發達年代的民間治療途徑,1999 年衛生署已明文管制,中醫藥委員會以保育類、毒劇類、管制藥品與須中醫師處方用藥等藥物特性為由有條件禁止,並輔導民眾接受正規診治,藥籤在廟宇中也已大幅式微。
站上已經有兩篇談籤的文章:一篇講怎麼求、怎麼解,一篇拆解六十甲子籤這一套的內部結構。這篇補的是中間那一層——台灣的廟不是共用同一套籤。走進不同的廟,籤筒裡裝的可能是完全不同的籤本,詩文不同、數量不同、編號方式也不同。先認出手上那支屬於哪一套,後面談的一切才有著落。
籤這個東西,最晚宋代就有了
依內政部全國宗教資訊網,籤是占卜的工具,又稱籤枝、籤條:形狀細長,主要以竹片或木片為材質,上端大多做成尖頭或葫蘆形狀,漆成紅色。籤號大多以天干地支做為號碼,一套的數量則有三十六、六十、一百、一百二十等不同規模。
至於籤上的詩,該站說得很直接:籤詩最晚於宋代就已出現,是當時文人雅士參與抽籤活動時所編寫的附會詩詞。體裁以七言四句為多,也有五言四句、七言二句、五言二句;內容取材自歷史故事與民間傳說。
這句話值得停一下。它把籤詩放回了它本來的位置——不是天降的經典,而是一種文人參與民間占卜活動時的創作。理解這一點,後面「同一支籤在不同版本配出不同故事」「同一套籤各廟版本不一」之類的現象,就不再是瑕疵,而是這種文本本來的存在方式。
籤分三類:運籤、年籤、藥籤
依王儷容《解籤》,籤依用途可分三大類。
運籤,又名聖籤、靈籤,是一般人最常求的那種。生活中碰到疑惑不解的事而向神明求問,抽出來的就是運籤,通常以五言或七言的四句式呈現。書中提到一個實務上的細節:一首運籤通常代表一年的運勢,但也有例外——屏東海豐三山國王廟的運籤分上半年和下半年,問運勢的人得求兩支。
年籤、四季籤則不是為個人求的。它是神明透過籤詩預示整個村庄未來一年的運氣。有的依春、夏、秋、冬逐季求出;有的則因應村中各行各業的需求,分人口、雨水、稻穀(年冬)、生意(生理)、六畜等項目逐項求出。抽的時機多在年初或歲末,由廟裡的住持、管委會主委或當年的爐主,在公開場合、在神明面前擲筊抽出,然後張貼在公廟牆上或看板。下次在庄廟牆上看到一張與你無關的籤,那多半就是年籤。
藥籤是第三類,也是今天狀況最特殊的一類,留到最後談。
分辨籤本,看籤號怎麼排
真正實用的辨識法在籤序。同樣依《解籤》,籤序大致有五型:
| 籤序 | 排法 | 代表 |
|---|---|---|
| 號碼序(數目序) | 第一首到最後一首依數字排,最簡單也最常見 | 台北艋舺龍山寺觀世音靈籤〈天開地闢結良緣〉,屬〈百首籤詩〉系統 |
| 八卦序 | 六十四卦,從乾卦排到未濟卦,一卦對一首 | 〈文王籤詩〉、新營太子宮籤詩 |
| 天干序 | 兩組天干排列組合:甲甲、甲乙⋯⋯癸壬、癸癸,共一百支 | 日月潭文武廟聖籤〈巍巍獨步向雲間〉 |
| 干支序 | 陽天干配陽地支、陰天干配陰地支,成六十甲子 | 高雄哈瑪星代天宮〈六十甲子籤〉,首籤甲子、次籤甲寅,末籤癸亥 |
| 星序 | 二十八星宿順序 | 彰化南瑤宮〈東風得意好〉、竹山城隍廟〈貴人扶持諸事有理〉等廿八首靈籤 |
實際流通的以號碼序、天干序、干支序三種為主。要注意的是,《解籤》同時說明:籤序本身一般不具特別意義,只有在特殊狀況解籤時才會用到(例如問開刀看日子)。也就是說,籤號是索引,不是密碼。
(干支序那一套的內部細節——為什麼是甲子、甲寅、甲辰而不是甲子、乙丑、丙寅,「屬金利秋 宜其西方」那行字又是什麼——站上另有專文。)
台灣通行的三套籤
徐維芷《籤詩密碼》引新北市民政局的統計:各大廟宇最常使用的籤詩前三名,是六十甲子籤、雷雨師一百籤、觀音一百籤。
書中也提醒了一件容易誤會的事:同一類廟未必用同一套籤。同樣是城隍廟,台北市的省城隍廟用六十首籤,台中市城隍廟則用一百首。廟方採用哪一套,考量包括場地大小、廟方解籤人力,以及是否取得神明的同意。目前常見的籤組最少二十四首、最多一百首,中間還有二十八首及仿天干地支的六十首。
六十甲子籤又稱媽祖籤,除媽祖廟外,土地公廟與部分天公廟也採用。它加上籤首、籤王、頭籤其中之一成六十一首,完整一套實為六十三首;各廟又依自身需求修改,亞種非常多元。《籤詩密碼》對此給了一條很實在的建議:在廟裡求得的籤詩,若解釋與網路或書籍不同,以廟方的籤詩與解釋為主。
觀音一百籤常見於主祀觀音菩薩的佛寺與宮廟。該書指其最大特徵是以河洛語押韻,與唐詩相同;若以現代國語發音,韻律便失。
雷雨師一百籤則有一段特別的身世,值得單獨一節。
雷雨師到底是誰
這套籤的名稱來自它的第一百籤:「我本天仙雷雨師,吉凶禍福我先知。至誠禱祝皆靈應,抽得終籤百事宜。」
坊間對「雷雨師」的解釋有兩路:一說這套籤是托名天仙雷雨師的降筆;另一說因傳說關聖帝君掌雷雨,遂認定雷雨師即關聖帝君——這套籤也因此被稱作關帝籤,又因城隍廟普遍採用而被稱作城隍籤。
但《籤詩密碼》指出,實情並非如此。明代《正統道藏》所收錄的《護國嘉濟江東王靈籤》,就是這套雷雨師籤詩。該書後附明代大臣宋濂所寫的〈贛州聖濟廟靈跡碑〉,記載了它的來歷:秦朝人石固,自漢高祖以來被民眾視為鎮水之神,在漢到元末明初之間頻頻展現神蹟、救濟民眾,歷代帝王官吏因其靈驗而建廟奉祀,民間稱他為石固大王。南宋寶慶年間(1225–1227),傅燁編寫了《護國嘉濟江東王靈籤》放在廟裡供民眾占卜,每條七言四句一首,並附解曰四言、聖意三言,解答籤文所示的吉凶禍福。
換句話說:今天在關帝廟抽到的那一百首,文本源頭是南宋一座奉祀鎮水之神的贛州廟宇;「雷雨師=關帝」是後來在流傳中疊上去的一層理解。本站並陳兩說、不做裁決——民間認定關帝掌此籤,是信仰事實;文本出自《護國嘉濟江東王靈籤》,是文獻事實。兩者可以並存,而且並存本身就說明了籤本如何在流傳中換過神主。
該書另提到一個現象:雷雨師一百籤雖然普遍常見,民間討論度卻不如觀音一百籤與六十甲子籤,原因是它附帶的傳奇故事典故較少見,一般民眾不熟悉,也無從自行學習。
其他幾套會遇到的籤
- 澎湖天后宮一百籤(媽祖百首靈籤):多數媽祖廟用六十甲子籤,但少數媽祖廟使用媽祖百首籤詩,據說來自澎湖天后宮。其詩句因流傳日久與印刷之故各版本不一,以各寺廟所印為準。
- 保生大帝六十籤:另附籤王,共六十一籤;台北大龍峒保安宮與新北樹林濟安宮採用。坊間近年另有一套六十六首的保生大帝籤詩,台中元保宮使用。
- 廿八首靈籤:即前述星序那一路,彰化南瑤宮、竹山城隍廟為代表。
籤紙上那些欄位
除了詩文,一張籤紙上通常還印著別的東西。依《解籤》,台灣廟宇流傳的籤詩內容大多由廟名、籤序、卦頭故事、籤詩本文組成,部分另附解曰、勸世警句、風水卦、金錢卦、吉凶、捐贈者。
卦頭故事(又稱籤題)是其中最關鍵的一層。書中說得明白:解籤時,卦頭故事人物的境遇可透露籤的吉凶與求籤者的境遇,因此它是決定整首籤好壞的關鍵所在。而這些故事的取材,多來自正史、唐傳奇、戲曲、雜劇、章回小說、神話與佛教故事;年代以春秋戰國、漢、三國、唐最多,書籍則以《東周列國誌》《封神演義》《三國演義》《隋唐演義》為主——都是大眾耳熟能詳的題材。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同一支籤在不同版本可以配出不同故事:素材庫本來就是共享的。
解曰又名籤解、聖意、東坡解、碧仙註、釋義,大約明代已附屬在籤詩中,用散文或白話逐項答覆「(婚姻)大吉」「(求財)春好」「(功名)有望」之類的問卜項目。這些項目本身就是史料——它反映了籤詩流通當時,人們實際上在煩惱什麼。
捐贈者即閩南語所說的「寄附者」,由信徒或公司行號捐贈助印。從捐贈者名單可以看出當時的社會狀況、地區歷史文化背景,甚至該廟信仰圈的範圍。
吉凶等第則是最常被第一眼注意到、卻最不該被當真的一欄。有些籤條會註明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九等,最吉稱上上籤(又叫籤王),最差稱下下籤。但《解籤》作者自己就寫道:以這種方式決斷籤詩好壞並非通則、其準確度可議,解籤時參考作用不大。
藥籤:一類已經受管制的籤
藥籤是三大類中唯一涉及身體健康的一類。《解籤》記述,在醫藥不發達的過去,藥籤是民間的治療法之一,籤上記載藥物名稱、用量及適應症狀,求得後可持籤至中藥店或青草店配藥;分布以台灣南部最多,香港、新加坡等地亦可見。
但這是歷史記述,不是現行作法。民國 88 年(1999 年),衛生署對藥籤明文管制;起因包括藥籤中被查出雄黃等毒性藥物、犀牛角與虎骨熊膽等保育類藥材、可能致成癮的罌粟殼,以及舊鐵釘、紋銀等危險物。中醫藥委員會實際採取的是有條件的禁止——以藥物本身的特性(保育類、毒劇類、管制藥品、須中醫師處方用藥)立論,並輔導民眾接受專業、正規醫師的診治。管理權責上仍有討論空間:曾有衛生署主管認為寺廟提供之藥籤非針對特定人開立、並不涉及醫療行為。徐維芷亦記,保生大帝廟宇原本最有名的籤詩就是藥籤,1999 年後改以運籤為主。
現況是藥籤已在廟宇中大幅式微,2019 年中央社報導大仁科技大學舉辦研習展覽時,即以「即將消失的廟宇藥籤」為題。本站將藥籤視為值得保存與研究的民俗醫療史材料,不提供任何依藥籤取藥的指引;身體不適請就醫。
本站的態度
三件事說在前面:
- 不替任何籤標吉凶等第。 這一欄的可議性連編寫解籤專書的作者都明白寫出來了。
- 不做籤題對照表。 同一支籤在不同版本可以配出不同故事,卦頭故事本來就沒有定本;列表只會製造出一種其實不存在的權威感。
- 廟方版本優先。 各廟的籤本、註解本與解籤人的說法,就是那間廟的神明與信眾溝通的媒介。網路上的版本(包括本站)都只是背景知識。
籤詩最有意思的地方,或許不在它能不能預測什麼,而在它是一份被一代代人反覆改寫、卻始終被當真的文本。從南宋贛州的石固大王,到今天台北關帝廟的籤筒;從文人雅士的附會詩詞,到牆上公告的村庄年籤——它記錄的是人們如何用一套共享的故事庫,去談論自己說不清楚的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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