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摩祖師怎麼認：風帽、大耳環、腮絡鬚——三樣東西，宋朝以前都沒有

達摩祖師的臉，大概是漢傳佛教裡辨識度最高的一張。

深目高鼻、粗眉大眼、光禿寬額、滿腮絡鬚，頭上一頂風帽，耳下一副大圈耳環。看一眼就知道是誰。

好認到讓人以為——那就是他本來的樣子。

依陳清香〈達摩事蹟與達摩圖像〉（《中華佛學學報》第 12 期）的考訂，不是的。這張臉是南宋以後才定下來的，而且每一個零件都查得出出身。

起點：一尊認不出來的達摩

八世紀的盛唐，其實已經有達摩像的製作了。但——

「不過那時只將之認為西天二十八祖的最後一祖，和其它的祖師相較，外形沒有太大的不同，和一般的羅漢、比丘、佛弟子相也相去不多。」

現存最早的浮雕達摩像在洛陽龍門石窟看經寺洞——洞內有二十九尊等身浮雕羅漢像，最後一尊應該就是達摩。而陳清香的評語是：「此達摩像和同時期的羅漢像相似，並未突顯達摩像的特徵。」

更晚一點，日本京都高山寺藏有一幅〈達摩宗六祖師像〉版畫，題款作至和元年（1054，北宋）。畫中第一組人物就是達摩，持錫杖坐在高足禪椅上，身前是斷臂的慧可。但那個達摩——

「其相貌衣著如宋代的禪師，面容未刻意現『梵相』。」

也就是說：到北宋中葉，那張臉都還沒長出來。

零件一：梵相，來自貫休的羅漢

「梵相」的第一特徵，陳清香列得很具體：高鼻子、大眼睛、粗眉毛、寬而禿的額頭。

這套模子的源頭，是十世紀的貫休。貫休創作十六羅漢時自謂得自夢中靈感，畫出的羅漢呈「胡貌梵相」，具備「豐頤蹙額，深目大鼻」「龐眉大目，朵頤隆鼻」的特徵——再往上還可以追到龍門、雲岡、麥積山、莫高窟那些北朝隋唐所雕的「高目深鼻的外國比丘」。

而滿腮的鬍子是另外加上去的。 北宋畫家陳用志摹唐代尉遲乙僧的〈吉羅林果佛〉，畫中梵僧除了眉、鼻、額如貫休的羅雲像，「又多了腮絡鬚、耳際髮、人中鬍等的特徵」——陳清香明指這「也是十三世紀以後達摩造形的特殊依據」。

所以那張「印度人的臉」，其實是中國畫家想像出來的印度人。 陳清香自己下的判斷更直接：「達摩，與其說他是印度高僧，不如說他是中國化了的僧伽；就圖像造型而言，與其說他是南北朝時代的禪宗祖師像，不如說那是宋代禪和子的裝扮。」

零件二：風帽，是宋朝的流行

那頂標誌性的風帽（斗篷），陳清香認為「應是宋代的流行時尚」，並給了兩個推測——這兩個字是她自己用的，本站照樣標明：

1. 象徵遠航：達摩自異國渡海、又渡江，風大的環境裡必須戴頭巾護頭。
2. 代表平民：「另一推測是，披頭巾代表平民」——因為宋代的白衣觀音像也都披頭巾，而白衣觀音正是觀音一反寶冠高聳、瓔珞嚴飾的貴族造型，轉向平民化的式樣，十三世紀流行一時。

如果第二個推測成立，那達摩的風帽與白衣觀音的頭巾是同一股風潮的兩個產物。

順帶一提：也有少數不披的。 克利夫蘭美術館那幅有了庵清欲贊詞的〈蘆葉達摩圖〉就沒有斗篷。

零件三：耳環——這條年代線最乾淨

這是全篇最好查的一條線。陳清香說得非常斬釘截鐵：耳環「應是北宋以後才出現」。

證據是一整排的「沒有」：

對象	年代	戴耳環？
貫休的胡貌梵像羅漢	十世紀	無
卡拉和卓出土降龍羅漢	八世紀	無
雲岡、龍門石窟的佛弟子像	唐代以前	無
作為西天二十八祖／東土初祖的達摩	北宋以前	「沒見過戴耳環的」

轉折點：現存最早戴耳環的羅漢像「可能是北宋時代」——京都清涼寺保存著一套十六羅漢畫，是日僧奝然於宋太宗雍熙四年（987）自宋攜至日本的，畫中十六尊者「耳下個個戴上了耳環」。陳清香說，這在十世紀的羅漢造型裡「確實是稀有的」。

南宋以後就普遍了。 而其中兩件，台灣看得到：

•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南宋劉松年〈羅漢圖〉三幅，羅漢戴耳環。
•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宋人〈達摩圖〉——「達摩端身趺坐，頭帶風帽，面具梵相，其耳下的大耳環，相當清晰可見」。

（另一件名品在海外：南宋牧谿的達摩畫，現存大阪市立美術館，「也是大圈耳環，梵相十足」。）

四個場景，四本書

達摩像除了半身／禪坐相，最常畫的是四個場景。而這四個場景各有各的出身年代——這一節和本站神祇條目所談的事蹟層層累是同一件事，只是這裡看的是它們如何變成畫面。

場景	畫面	最早的文獻依據
一葦渡江	披風帽長袍，立於江波蘆葦之上	⭐ 燈史沒有這回事。《景德傳燈錄》只說「潛回江北」、《傳法正宗記》只說「潛以十九日去梁渡江」，二書皆未提。最初依據是宋‧本覺《釋氏通鑑》：「十九日遂去梁，折蘆渡江，二十三日北趨魏境」
面壁禪坐	面對岩壁閉目而坐，身後立慧可；山水雲霧常佔絕大面積	⭐ 「壁觀」本來是個比喻。達摩弟子曇林的序文講「理入」時說「凝住壁觀」，《楞伽師資記》同——陳清香：「可知壁觀，其實是安心修行的一種比喻，並非一定是面對牆壁。」是宋代的燈錄把它說成真的對牆而坐，「達摩面壁圖的創作，也就因之而產生了」
慧可斷臂	雪中立一僧，自斷左臂	道宣《續高僧傳》寫的是「被賊砍臂」（而且他的師兄弟曇林同樣被賊砍臂）；自斷左臂是宋代契嵩根據〈法琳碑〉「師乃雪立數宵，斷臂無顧」而否定道宣改採的。畫例：南宋梁楷〈八高僧故實〉之〈神光求法圖〉，現存上海博物館
隻履西歸	右手提著一隻鞋	原始根據是成書於唐大歷十年（775）前後的《歷代法寶記》——宋雲於蔥嶺遇達摩手提一履，發墓開棺「唯有履一隻」

但「定型」不等於「統一」

最後這件事，是本篇最想留給讀者的。

嵩山少林寺有一塊金代石碑（縱 86.5 公分、橫 69.5 公分），陰刻線畫了一位比丘：身穿僧服、外披袈裟、雙足赤露、右手提履、左手拿拂塵——手提一隻鞋，身分毫無疑問。

可是這尊達摩長這樣：

「除了耳下結環外並未刻意表現『梵形』，其光頭無髮，五官端正，臉上無皺紋，鬚眉亦稀疏，狀若童顏，毫無百五十歲的祖師樣。」

沒有腮絡鬚、沒有風帽、沒有深目高鼻，只留了一副耳環和一隻鞋。

辨認一尊神像，靠的從來不是把特徵一項項打勾。 少一樣不代表認錯了——它可能只是出自另一個時代、另一個工匠的手。

在台灣哪裡遇得到

依內政部寺廟登記資料（本站 2026-06-11 快照），全台以達摩祖師為主祀登記者共 9 間：

廟名	縣市
善知院（白河）／蕭德寺（永康）／正德堂（中西區）	臺南市
卦山少林寺（花壇）	彰化縣
無心山禪寺（中寮）	南投縣
天竺山金龍寺（吉安）	花蓮縣
鴻海堂（臺東市）	臺東縣
祖師府（大樹）	高雄市
淡水保安堂	新北市

九間是很小的數字。但達摩在台灣真正的存在方式不在這張表上——依陳清香，禪寺「每每設有禪堂，禪堂供像十分簡單，但必有達摩祖師像尊」；而明清以下的佛寺，十八羅漢裡一定有一尊達摩，「有時是以披斗篷為特徵，有時具現梵相，有時是提著鞋子表示隻履西歸」。

所以下次進大雄寶殿或觀音殿，沿著兩壁的十八羅漢看過去——那個戴風帽、或滿腮鬍子、或手裡提著一隻鞋的，就是他。

（⚠️ 本站未逐廟查證上述九間各自的神像形制，本篇只講宋元以下定型的辨認要點與其年代，不代為描述台灣任何一尊具體的達摩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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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達摩祖師（神祇條目）——事蹟層的文獻層累與唐代宗諡號。同系列另見慚愧祖師怎麼認（同為「僧人成神」的辨認題）與彌勒佛：三種造像的辨認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