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摩祖師

達摩祖師是「禪」這個字在中土的起點。一個泛海而來的印度僧人，一句「廓然無聖」，一面對牆九年的牆壁——禪宗「以心傳心、不立文字」的傳統，便從這位充滿傳奇的初祖開始。

不過這句話本身就需要一點提醒：上面那三樣東西，只有第一樣站得住。

史傳中的達摩：自西天泛海來華

撇開後世層層敷演的傳說，先看較早僧傳所載的達摩。唐代道宣的《續高僧傳》是現存記述達摩相對可靠的早期文獻之一：他是南天竺（南印度）婆羅門種出身的僧人，於南朝時泛海來到中國，先後游化於南北，弘揚大乘禪法，主張「藉教悟宗」「凝住壁觀」，以「二入四行」（理入、行入；報冤行、隨緣行、無所求行、稱法行）為教授綱領。

籍貫另有異說：更早的北魏·楊衒之《洛陽伽藍記》（約成書 547）卷一永寧寺條，稱他是「波斯國胡人」，並記其「自云一百五十歲」。南天竺說出自達摩弟子曇林的序文，道宣沿襲之。兩說並陳，本站不裁決。

生卒與終處，僧傳其實沒有交代。 道宣只寫「自言年一百五十餘歲，遊化為務，不測於終」——即不知其終。「葬於熊耳山定林寺」是後世燈史之說；宋·契嵩《傳法正宗記》另把卒年推訂為梁大通二年（530）。這一層的達摩，是有僧傳可徵的弘法者，但除了籍貫、教法與遊化範圍之外，可徵的並不多。後世禪宗「東土初祖」的崇高地位，即建立在他將禪法傳入中土這一核心之上。

唐代宗時，朝廷追贈他諡號「圓覺大師」，塔曰「空觀」。

「壁觀」原本是個比喻

在講面壁九年之前，得先把一個詞說清楚。

達摩弟子曇林所記的〈略辨大乘入道四行及序〉，在解釋「理入」時寫道：「深信含生凡聖同一真性，但為客塵妄覆不能顯了；若也捨妄歸真，凝住壁觀，無自無他、凡聖等一，堅住不移。」——依學界考訂，這裡的「壁觀」是理入的譬喻，說的是心堅如壁、安住不移的工夫，並不是指身體要對著一面牆。

但後世把這個譬喻讀成了實指：「凝住壁觀」被訛傳為面壁止觀坐禪，於是「面壁坐禪的梵僧」成了達摩的代名詞（陳清香，《中華佛學學報》12）。

這件事值得標出來，因為它比一般的「傳說附會在史實之上」更進一層——連那個看起來最像史實、最技術性的名詞，本身也被讀錯了方向。後面所有關於牆壁的故事，都是從這個誤讀長出來的。

梁武帝問答：三個世紀才拼完的一段對話

達摩最著名的公案，是與篤信佛教的梁武帝蕭衍的一段問答。相傳武帝召見達摩，自陳即位以來廣造佛寺、繕寫經卷、剃度僧尼無數，問道：「朕作如是事，有何功德？」達摩答：「並無功德。」——意謂著相而為的人天福報，非真實清淨的功德。武帝不解，又問：「如何是聖諦第一義？」達摩答：「廓然無聖。」——第一義諦中空廓無相，連「聖」的對待亦不可立。武帝再問：「對朕者誰？」達摩答：「不識。」話不投機，達摩遂離去北上。

須說明：這段對話不是一次寫成的，而是分三階段長出來的（依陳清香考訂）：

時代	文獻	新增了什麼
八世紀	敦煌本《六祖壇經》（法海記）	首次出現達摩見梁武帝不契機，只有「並無功德」
五代・952	《祖堂集》	加上「廓然無聖」
北宋・1004	《景德傳燈錄》	全套定型，入藏後成為定論

也就是說，這段公案裡最著名的那四個字，比故事本身晚了約兩百年才出現。它之所以流傳千古，在於一語道破禪宗「不著功德相、直契本心」的根本立場——而它被安到達摩口中的那個時間點，恰好也是禪宗最需要一句話來標舉自家宗旨的時候。

一葦渡江：燈史其實沒說

離開梁地後的達摩傳說，更添傳奇色彩。相傳他北行至長江，折一根蘆葦（「一葦」）置於水面，踏葦渡江而北——這便是畫家最愛描繪的「一葦渡江」。

但這裡有個常被誤記的出處問題：《景德傳燈錄》只說「是月十九日潛回江北」，《傳法正宗記》也只說「潛以十九日去梁渡江」——兩部燈史都沒有提到蘆葦。「折蘆渡江」四字最早見於宋·本覺《釋氏通鑑》：「十九日遂去梁，折蘆渡江，二十三日北趨魏境。」這才是一葦渡江圖像的最初依據（陳清香，同上）。

渡江之後，達摩來到嵩山少林寺，於後山石洞中面對石壁、端坐靜修，一坐九年，世稱「面壁九年」，並有「壁觀婆羅門」之號；民間傳說更謂其影久印於石上，成「達摩面壁影石」。這些情節出自宋代燈史與民間傳說，並非早期僧傳明載，且如前所述，其詞源「壁觀」本是譬喻。 無論虛實，「面壁九年」已成為漢文化中「靜定參究、坐破功夫」的不朽意象——它把禪的「向內、長久、無言」之功，凝成了一個畫面。

立雪斷臂：兩種說法，剛好落在史傳與禪門的分界上

達摩在少林面壁期間，有僧人神光前來求法。相傳神光立於門外大雪之中，達摩不顧；神光乃自斷左臂以表求道之誠，達摩始為攝受，問其所求，神光請「為我安心」，達摩曰「將心來，與汝安」，神光言「覓心了不可得」，達摩曰「與汝安心竟」——神光於言下有省，得達摩印可，賜名慧可，是為禪宗二祖。這便是著名的「立雪斷臂」與「安心」公案。

但慧可為何無臂，記載有兩說，而且分歧點正好落在本文一再強調的那條線上：

• 《續高僧傳》（唐·道宣）作「被賊砍臂」——道宣載慧可遭賊砍臂，「以法御心，不覺痛苦」；其師兄弟曇林同樣被賊砍臂卻叫號通夕，兩人還有一段「我亦無臂，復何可怒」的對答。
• 《傳法正宗記》（宋·契嵩）作「自斷左臂」——契嵩引〈法琳碑〉「師乃雪立數宵，斷臂無顧」，並直指道宣「採聽之未至」。八世紀的《傳法寶記》《楞伽師資記》亦持自斷說。

史傳說他是受害者，禪門說他是求道者。 本站依準則並陳，不裁決——這組分歧本身就是一個好樣本：同一位祖師的同一條手臂，在不同文類的筆下有不同的失去方式，而失去的方式決定了這個故事要教人什麼。無論採哪一說，公案所傳達的都是禪宗付法的核心——法不在文字言語，而在心心相印的當下契悟。

禪宗宗旨：教外別傳，直指人心

達摩所開啟的禪宗，後世以十六字概括其宗旨：「教外別傳，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意謂在經教言說之外另有以心傳心的法門，不執著於文字名相，直截指向人人本具的自心佛性，當下見性即可成佛。這一精神，正與達摩「廓然無聖」「將心來與汝安」的應機相呼應。達摩之後，禪法經二祖慧可、三祖僧璨、四祖道信、五祖弘忍，至六祖慧能而大盛，分為南北、開枝散葉（後有五家七宗），成為漢傳佛教中最具中國本土特色、影響最為深遠的宗派。達摩作為「東土初祖」，是這整條法脈的源頭活水。

隻履西歸

達摩傳說的尾聲同樣富於神秘色彩：相傳達摩圓寂葬於熊耳山後，有出使西域歸來的官員（宋雲）途中遇見達摩，見他手提一隻草履、翩然向西而行；歸國後啟其墓棺，但見棺內空空、僅遺一履——這便是「隻履西歸」。

其原始根據是唐代宗大歷十年（775）前後的《歷代法寶記》，比燈史早了約兩百年；九世紀以下的達摩傳記幾乎均沿用此一情節，後來也成為石刻與卷軸畫最愛的題材之一（嵩山少林寺現存一方金代石碑，即刻達摩右手提履之像）。

達摩的長相是宋朝人想出來的

達摩「胡僧」形象深入人心：頭戴風帽（斗篷）、雙目炯然、額頭高廣、腮絡鬚、大耳環——但這套樣貌並非自古如此。

依陳清香的考訂：八世紀盛唐雖已有達摩像，「外形上和一般羅漢、比丘沒有多大差別」；要到南宋以後，隨著禪餘水墨畫興起，上述特徵才逐漸定制；耳環「應是北宋以後才出現」；紅衣達摩則「流行於宋元以下」。梁楷、牧谿、因陀羅、趙孟頫等名家都畫過達摩。

換句話說——這位「印度僧人」的臉，是十三世紀的中國人想像出來的印度人。論文說得直白：「與其說他是印度高僧，不如說他是中國化了的僧伽；就圖像造型而言，與其說他是南北朝時代的禪宗祖師像，不如說那是宋代禪和子的裝扮。」

在台灣的達摩信仰

依內政部寺廟登記資料，全台主祀「達摩祖師」者 9 間，分布於臺南（3）、花蓮、南投、彰化、臺東、高雄、新北各 1。值得一提的是登記教別：佛教 4 間、道教 5 間——達摩在台灣不只留在禪寺，也進入了堂、府一類的民間信仰場域（本站僅陳述此登記事實，成因待考）。

在漢傳佛教的供奉慣例上，達摩有兩個固定位置：禪寺的禪堂，往往只供奉達摩祖師為唯一本尊；而自元代以下，十八羅漢的組合中必有一尊達摩，或披斗篷、或現梵相、或提著一隻鞋（陳清香，同上）。其形象更廣見於繪畫、雕刻乃至民間工藝，是極受歡迎的藝術題材。

農曆十月初五為佛教叢林通行的達摩祖師聖誕。

⚠️ 一則存疑，並陳供讀者判斷：陳清香引宋·契嵩之語，稱《景德傳燈錄》所載達摩的示寂日為「後魏孝明帝太和十九年丙辰歲十月五日」（契嵩並指此繫年不合理而另訂為梁大通二年）。這與民間通行的「十月初五聖誕」剛好同一天。 本站未取得直接論證兩者關係的材料，故只並陳此一巧合，不作因果論斷。

達摩面壁的身影提醒著後人：禪不在遠方的經卷裡，而在當下這顆能夠「覓心了不可得」的心中。而經過上面這一輪出處的追索，或許還能再加一句——這些故事之所以動人，不因為它們發生過，而因為每一代人都需要它們再被說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