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摩祖師

達摩祖師是「禪」這個字在中土的起點。一個泛海而來的印度僧人，一句「廓然無聖」，一面對牆九年的牆壁——禪宗「以心傳心、不立文字」的傳統，便從這位充滿傳奇的初祖開始。

史傳中的達摩：自西天泛海來華

撇開後世層層敷演的傳說，先看較早僧傳所載的達摩。唐代道宣的《續高僧傳》是現存記述達摩相對可靠的早期文獻之一：他是南天竺（南印度）婆羅門種出身的僧人（另有「波斯」等異說，記載不一），於南朝時泛海來到中國，先後游化於南北，弘揚大乘禪法，主張「藉教悟宗」「凝住壁觀」，以「二入四行」（理入、行入；報冤行、隨緣行、無所求行、稱法行）為教授綱領，後示寂於洛水之濱。這一層的達摩，是有僧傳可徵的譯經弘法者，信度屬正典僧傳。後世禪宗「東土初祖」的崇高地位，即建立在他將「壁觀」禪法傳入中土這一史實核心之上。

梁武帝問答：「並無功德」「廓然無聖」

達摩最著名的公案，是與篤信佛教的梁武帝蕭衍的一段問答。相傳武帝召見達摩，自陳即位以來廣造佛寺、繕寫經卷、剃度僧尼無數，問道：「朕作如是事，有何功德？」達摩答：「並無功德。」——意謂著相而為的人天福報，非真實清淨的功德。武帝不解，又問：「如何是聖諦第一義？」達摩答：「廓然無聖。」——第一義諦中空廓無相，連「聖」的對待亦不可立。武帝再問：「對朕者誰？」達摩答：「不識。」話不投機，達摩遂離去北上。須說明：這段問答是禪門極著名的公案，主要見於《景德傳燈錄》等後世燈史，屬禪宗傳說與教學文本，與嚴格史傳宜分開看待。 它之所以流傳千古，在於一語道破禪宗「不著功德相、直契本心」的根本立場。

一葦渡江與少林面壁九年

離開梁地後的達摩傳說，更添傳奇色彩。相傳他北行至長江，折一根蘆葦（「一葦」）置於水面，踏葦渡江而北——這便是畫家最愛描繪的「一葦渡江」。渡江之後，達摩來到嵩山少林寺，於後山石洞中面對石壁、端坐靜修，一坐九年，世稱「面壁九年」，並因其禪法以「壁觀」為要，而有「壁觀婆羅門」之號；民間傳說更謂其影久印於石上，成「達摩面壁影石」。這些情節同樣出自後世燈史與民間傳說，並非早期僧傳明載，本誌標為禪門傳說。 無論虛實，「面壁九年」已成為漢文化中「靜定參究、坐破功夫」的不朽意象——它把禪的「向內、長久、無言」之功，凝成了一個畫面。

立雪斷臂：傳法慧可

達摩在少林面壁期間，有僧人神光前來求法。相傳神光立於門外大雪之中，達摩不顧；神光乃自斷左臂以表求道之誠，達摩始為攝受，問其所求，神光請「為我安心」，達摩曰「將心來，與汝安」，神光言「覓心了不可得」，達摩曰「與汝安心竟」——神光於言下有省，得達摩印可，賜名慧可，是為禪宗二祖。這便是著名的「立雪斷臂」與「安心」公案。此情節亦主要見於後世燈史，屬禪門傳說。 它所傳達的，正是禪宗付法的核心——法不在文字言語，而在心心相印的當下契悟。

禪宗宗旨：教外別傳，直指人心

達摩所開啟的禪宗，後世以十六字概括其宗旨：「教外別傳，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意謂在經教言說之外另有以心傳心的法門，不執著於文字名相，直截指向人人本具的自心佛性，當下見性即可成佛。這一精神，正與達摩「廓然無聖」「將心來與汝安」的應機相呼應。達摩之後，禪法經二祖慧可、三祖僧璨、四祖道信、五祖弘忍，至六祖慧能而大盛，分為南北、開枝散葉（後有五家七宗），成為漢傳佛教中最具中國本土特色、影響最為深遠的宗派。達摩作為「東土初祖」，是這整條法脈的源頭活水。

隻履西歸與在台灣的達摩信仰

達摩傳說的尾聲同樣富於神秘色彩：相傳達摩圓寂葬於熊耳山後，有出使西域歸來的官員途中遇見達摩，見他手提一隻草履、翩然向西而行；歸國後啟其墓棺，但見棺內空空、僅遺一履——這便是「隻履西歸」。此說亦屬後世傳說，標為 folk。 在台灣與漢傳佛教圈，達摩既是禪宗祖庭所共尊的初祖，也常以「達摩祖師」之名見於禪寺祖師堂；其袒胸、虬髯、環眼、披紅袍的「胡僧」形象，更廣見於繪畫、雕刻乃至民間工藝，成為極受歡迎的藝術題材。達摩面壁的身影提醒著後人：禪不在遠方的經卷裡，而在當下這顆能夠「覓心了不可得」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