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勒佛:天王殿那尊笑佛,其實是個五代的中國和尚——三種彌勒造像的辨認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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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佛寺,一進門就笑著迎你的那尊胖佛,幾乎所有人都叫祂彌勒佛。但那不是印度的彌勒——那是五代明州一個叫契此的遊方和尚,圓寂前留下一首偈,後人就照他的樣子塑起彌勒像來。這篇教你分辨三種彌勒:戴天冠的菩薩相、雙腳垂地的倚坐佛相、以及袒腹大笑的布袋和尚相;順帶說清楚兩件事——那副「大肚能容」的名聯掛在哪座寺,以及契此本人臨終前寫下的九個字,是叫人「不要照著我的樣子塑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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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勒(Maitreya,意譯慈氏)在造像史上是少見的「換過臉」的佛。魏晉南北朝的彌勒有三種標準姿勢——善跏倚坐(雙腳自然垂地)、交腳而坐、半跏思惟(單腳蹺起、手支面頰),配施無畏印、轉法輪印或說法印;作菩薩相時頭戴天冠,冠中常有一尊小坐佛,這是《彌勒上生經》「其天寶冠有百萬億色,一一色中有無量百千化佛」的圖像化。到隋唐,形象大幅簡化:交腳像銳減、半跏思惟到唐代絕跡,只剩善跏倚坐成為隋唐彌勒最明顯的特徵。真正的斷裂發生在唐末五代:明州奉化的遊僧契此常荷布袋行乞,圓寂前留下辭世偈「彌勒真彌勒,分身千百億;時時示時人,時人自不識」,時人遂認他為彌勒化身,照他的樣子塑像供在天王殿,宋代以後大腹便便、笑口常開的彌勒普遍流行,早期形象反而被遺忘。有意思的是,契此在偈後還寫了九個字:「不得狀吾相,此即是真」——不要照我的樣子塑像。後世做的正好相反。另外兩件常被記錯的事:「大肚能容,容天下難容之事;開口便笑,笑世間可笑之人」是佚名題北京潭柘寺彌勒佛殿聯,不是契此自己寫的;而「彌勒下生」在中國史上長期是政治語言——隋代三起亂事打的是「彌勒佛出世」旗號,武則天則以《大雲經》稱自己是彌勒下生。
一進佛寺山門,第一個看見的通常就是祂:光頭、袒著肚子、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線。
大家都說那是彌勒佛。
但那不是印度的彌勒。 那是一個五代的中國和尚,姓契名此,明州奉化人,生前常挑著一口布袋在街市裡討飯。
先說原本的彌勒長什麼樣
彌勒的梵名 Maitreya,意譯「慈氏」。祂在佛教裡的身分是「一生補處菩薩」——現在住在兜率天內院說法,將來下生人間、於龍華樹下成佛。所以嚴格說祂還是菩薩,「彌勒佛」是預支了未來的稱號。
在造像上,這個身分帶來一個結果:祂可以作佛相,也可以作菩薩相,而且兩種都是對的。
故宮李玉珉的研究整理了魏晉南北朝彌勒像的圖像特徵,姿勢有三種:
- 善跏倚坐——像坐在椅子上,雙腳自然垂地。這是最「準備要起身下來」的坐法。
- 交腳而坐——兩小腿在身前交叉。北魏雲岡、龍門常見。
- 半跏思惟——一腳盤起、一腳垂下,手指輕觸面頰作沉思狀。
手印則有施無畏印、轉法輪印、說法印三種。
作菩薩相時,祂頭戴天冠——而且冠中常有一尊小坐佛。這不是雕匠隨手加的裝飾,是照經文來的。《彌勒上生經》描述兜率天上的彌勒:「頂有肉髻,髮紺瑠璃色……其天寶冠有百萬億色,一一色中有無量百千化佛。」百千萬佛畫不出來,藝匠就用一尊坐佛來代表。
所以你在博物館看見一尊戴天冠、冠上有小佛、雙腳垂地的菩薩像——那很可能就是彌勒。 它跟山門口那尊胖佛是同一位。
還有一種更少見的:密教系統的彌勒頭頂或手持一座佛塔。不空譯的《八大菩薩曼陀羅經》寫得很清楚:「想慈氏菩薩,金色身,左手執軍持,右手施無畏,冠中有窣堵波,半跏坐。」中國留下的這類作品極少,李玉珉的統計裡唐代只找到一尊(敦煌第 323 窟),可見密教彌勒在漢地並不普及。
隋唐:形象開始變少
到了隋唐,彌勒造像明顯「化繁為簡」:早期流行的彌勒佛立像和交腳佛像不再出現,交腳菩薩像大為減少,半跏思惟像隋代已遽減、到唐代完全絕跡。剩下來的主流只有一種——善跏倚坐。
同一時期,彌勒信仰本身也在退潮。李玉珉引龍門石窟有紀年的造像記做對照,數字很直白:
| 時代 | 彌勒像 | 阿彌陀佛像 |
|---|---|---|
| 北朝 | 35 尊 | 8 尊 |
| 唐 | 11 尊 | 120 尊 |
一來一往,換了個天下。西方極樂淨土取代兜率淨土成為主流,連白居易這樣早年虔信彌勒的人,晚年也改期往生西方。
契此:那個叫人「不要塑我的像」的和尚
唐末五代,明州出現一個怪和尚,號長汀子,法名契此。身肥體胖、肚子奇大,常用木杖挑一口布袋沿街化緣,隨處寢臥,形似瘋癲,人稱「長汀布袋師」——布袋和尚。
他終日笑口常開,隨機以詩偈點化世人,傳世詩偈二十餘首。臨終前,他端坐在奉化岳林寺東廊下的磐石上,留下一首〈辭世偈〉:
彌勒真彌勒,分身千百億; 時時示時人,時人自不識。
後來有人在別的州縣看見他,仍舊背著那口布袋走著。時人這才恍然:原來他就是彌勒的化身。人們便照契此的模樣塑起彌勒像,供在天王殿,從此大多數寺廟裡的彌勒都是一個胖和尚,袒胸露腹,箕踞而坐。宋代以後這種形象普遍流行,早期那些戴天冠、交腳、思惟的彌勒,反而被大眾遺忘了。
這裡有個很少被提起的細節。依《普門學報》所輯的〈明州定應大師布袋和尚傳〉,契此寫完那首偈之後,還書了九個字:
不得狀吾相,此即是真。
意思是:不要照著我的樣子塑像——那才是真的。
後世做的,恰恰相反。
他另有一首詩偈說得更明白:「吾有一軀佛,世人皆不識;不塑亦不裝,不雕亦不刻……工畫畫不成,賊偷偷不得。」講的是人人本具的自性,塑不出來也偷不走。而一千年來,我們把他本人塑了千百億尊。
⚠️ 卒年有兩說,本站並存:一說為後梁貞明二年(916),這也是流傳最廣的說法;但《普門學報》該文正文卻作「後晉天福(936–947)中」——同一篇文章前後兩處自相出入。兩說相差二十餘年,本站並列,不作裁決。
順帶更正三件常被記錯的事
一、「大肚能容」那副對聯不是布袋和尚寫的。
「大肚能容,容天下難容之事;開口便笑,笑世間可笑之人」——這是佚名題北京潭柘寺彌勒佛殿聯,是後人詠祂,不是祂自況。這副聯流傳極廣,衍生出許多改字的版本(「開口就笑」「大腹能容」「慈顏常笑」),分別掛在安徽廣濟寺、揚州天寧寺、廣州六榕寺等處。另一副常見的「處世何妨真面目,待人總要大肚皮」,則是清高宗弘曆題四川峨嵋山千佛禪院彌勒殿聯。
二、「彌勒下生」在中國史上長期是政治語言,不只是宗教盼望。
「彌勒佛將來下生,屆時天下承平、五穀豐收」這個觀念,天然帶有改朝換代的張力。北魏延昌四年(515)法慶以「新佛出世」為口號起兵;隋代《隋書》記載的「彌勒佛出世」亂事就有三起——大業六年(610)京師數十人素冠練衣持華焚香自稱彌勒出世、大業九年(613)唐縣人宋子賢、以及向海明,後兩起牽連分別達千餘家與數萬人。最有名的是武則天:垂拱四年(688)薛懷義等人依《大雲經》陳符命,稱「則天是彌勒下生作閻浮提主」;證聖元年(695)她更自加尊號「慈氏越古金輪聖皇帝」,直接把彌勒的意譯名放進帝號裡。她執政期間龍門的彌勒造像數量激增。
這段歷史留下了長遠的後遺症:唐亡之後彌勒信仰與民間祕密宗教關係日深,後人一聽「彌勒教」便聯想到叛亂團體——這對彌勒信仰原本的宗旨,其實是一種扭曲。
三、商家供的那尊笑佛,和佛寺天王殿的那尊,是同一種造型、不同的用法。
因為布袋和尚的形象與「歡喜」「容納」的聯想太強,民間商家店鋪也普遍供奉這一造型,稱之為「聚財菩薩」「歡喜菩薩」「快樂菩薩」。這是民間信仰實際發生的現象,本站據實記錄;至於供奉與財運之間的因果,經典無此說,本站不作任何斷言。
在台灣的廟裡,你會遇到兩種彌勒
台灣登記主祀彌勒的宮廟近八十間,但登記名稱透露了兩條不同的脈絡:
- 稱「彌勒佛」「彌勒尊佛」的,多在佛寺系統,天王殿或彌勒殿裡那尊大肚笑佛。
- 稱「彌勒祖師」「彌勒古佛」的,則多屬一貫道或齋教脈絡——在一貫道的三期末劫說中(青陽燃燈、紅陽釋迦、白陽彌勒),彌勒祖師掌白陽期、主收圓。
同一個名字,兩套神學。本站依登記名稱歸戶並陳,不裁決孰為正統。詳見神祇條目〈彌勒佛〉。
所以,下次站在山門口
看那尊笑佛的時候,你至少知道三件事:
祂的身體是五代一個叫契此的遊僧的;祂的名字是一位還沒成佛的印度菩薩的;而祂本人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叫我們不要照著他的樣子塑像。
一尊像裡疊了三個人的時間——這大概就是為什麼祂笑得那麼開心。
引用來源
- 李玉珉〈隋唐之彌勒信仰與圖像〉,《藝術學》第一期(1987.03),頁91-117(臺大佛學數位圖書館全文)
- 邱素雲〈從對聯談布袋和尚與彌勒信仰(一)〉,《普門學報》第5期(2001.09)
- 《觀彌勒菩薩上生兜率天經》(沮渠京聲譯),《大正藏》第14冊頁419下(經李玉珉前引文註68、116轉引)
- 不空譯《八大菩薩曼陀羅經》,《大正藏》第20冊頁675中(經李玉珉前引文註126轉引)
- 本站神祇條目〈彌勒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