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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懂保生大帝的神像:七星冠、蟒袍,與道袍底下的另一個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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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生大帝生前只是一位民間醫師,神像上卻戴著僅次於冕的帝王之冠、穿著一品大員才穿得到的蟒袍。這篇教你讀懂大道公的神像——七星冠的七顆珠、蟒袍的來歷、腰間玉帶,以及另一種披鶴氅、著道袍的「道醫」造形,還有神像旁那隻黑虎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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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保生大帝廟,主神多半是這副模樣:頭戴一頂七梁、綴七顆珠的「七星冠」,身穿蟒袍,腰際圍著玉板革帶,腳著鞋履。這套裝束不是隨意設計的——從臺北大龍峒保安宮、蘆洲保和宮到嘉義仁武宮、臺南開山宮,歷史悠久的保生大帝像高度一致,學者張靖委稱之為被不斷遵循的「圖像母題」。母題的源頭是一則傳說與一套制度。明代何喬遠《閩書》記載,永樂十七年(1419)明成祖仁孝文皇后患乳疾,保生大帝化身道士以紅絲線「懸絲診脈」治癒,成祖因而敕封「保生大帝」並賜袍——這是神號的由來,也是袍服的由來。而依《明史・輿服志》,蟒袍是皇帝賜給有功者的殊榮,「文武一品官所不易得」;七星冠則是通天冠的變形,道書《天皇至道太清玉冊》說通天冠「非王者不敢用」,冠上七顆珠也被理解為北斗七星拱衛紫薇星的意象。一位不收謝禮的宋代民間醫師,就這樣被後世穿上了帝王的衣冠。但保生大帝還有第二種造形:大龍峒保安宮六祖、臺南學甲慈濟宮的保生二大帝、金門西園棲隱堂鎮殿神像,身披鶴氅、穿對襟大袖道袍,袍上繡仙鶴或八卦——那是「道醫」的身影。明萬曆三十年(1602)〈吳真人世修道果碑〉一句「衣則道,冠則儒」,正好把兩種形象並在一起。此外,神像的長相本身也有一則故事:南宋楊志〈慈濟宮碑〉載,鄉人要塑像卻不知其真容,保生大帝托夢說「我長得像東村的王汝華,只是額頭更寬廣」,匠師依夢完成塑像。本文如實並陳各種記載與說法,包括他究竟是採藥墜崖而逝、還是白日飛昇的兩種敘述,不裁斷孰真孰假。

一位不收謝禮的宋代民間醫師,身後卻被塑上帝王的冠與袍。保生大帝的神像,是台灣民間信仰裡「人如何一步步被想像成神」最清楚的一份視覺紀錄。

先看頭上:七星冠的七顆珠

站在保生大帝的神龕前,第一個該看的是冠。閩台各地歷史悠久的保生大帝廟——臺北大龍峒保安宮、蘆洲保和宮、嘉義仁武宮、臺南開山宮——主神像的造形高度相似:頭戴梁冠,身穿蟒袍,腰際環有玉板革帶,雙腳著鞋履。研究者張靖委指出,這種跨越數百年、跨越海峽仍不斷被遵循的一致性,已經構成一個「圖像母題」。

冠的特徵是冠頂有七條梁、頂部橫脊綴著七顆珠,稱為「七星冠」。它是「通天冠」的變形——通天冠在古代是帝王之冠,地位僅次於冕。道教典籍《天皇至道太清玉冊・冠服制度章》談通天冠的形制時說「前南斗後北斗,左右用日月」,並直言「非王者不敢用」,可見這頂冠本身就帶著星辰崇拜與王者身分的雙重意涵。至於那七顆珠,一種常見的理解是:它們象徵北斗七星,而北斗拱衛的中心即是紫薇星——呼應保生大帝為紫薇星降誕的說法。一頂冠,同時說了「他是王」與「他關乎人的性命星辰」兩件事。

再看身上:蟒袍是怎麼來的

蟒袍的來歷有明確的故事。明代何喬遠所纂《閩書》(萬曆四十八年,1620 年成書)記載,永樂十七年(1419)明成祖的仁孝文皇后患乳疾,百藥不效,夜夢一道人獻方,「牽紅絲纏乳上灸之」,皇后病癒。派人尋訪,才知那道人自稱是福建泉州白礁人、姓吳名夲——遍尋不獲,才知是神明顯化。成祖因而敕封「恩主昊天醫靈妙惠真君萬壽無極保生大帝」,「仍賜龍袍一襲」(此為《閩書》所載封號用字;大龍峒保安宮沿革另作「昊天闕御史慈濟醫靈妙道真君萬壽無極保生大帝」,兩者略有出入,此處依文獻原文引錄)。今日最常用的神號「保生大帝」,以及神像身上那件袍,都出自這則記載。這也是保生大帝信仰裡最著名的傳說之一——「懸絲診脈」。

賜袍為什麼要緊?因為「賜服」是明代的典章制度。《明史・輿服志》說:「貴而用事者,賜蟒,文武一品官所不易得也。單蟒面皆斜向,坐蟒則面正向,尤貴。」蟒袍是皇帝親賜的殊榮,連一品大員都未必得到。何喬遠本人曾任朝廷官職,他把神明的靈驗事蹟接到朝廷的賜服制度上,等於為保生大帝的神格出具了一份「正統身分證明」。這套表述在民間流傳開來,最晚到明末,蟒袍加七星冠就成了粧佛匠師塑造保生大帝時的標準形象。

值得一提的是文獻與實作之間有個小落差:《閩書》寫的是「賜龍袍」,而實際的神像造形採用的是「蟒袍」。龍與蟒在明代服制中分屬不同等級,本文如實指出這個落差,不代為彌縫。

另一個身影:披鶴氅的道醫

不過,保生大帝並不只有一種樣子。大龍峒保安宮的六祖、臺南學甲慈濟宮的保生二大帝、金門西園棲隱堂的鎮殿神像,走的是另一條路線:身披鶴氅,穿對襟直領大袖的道袍,袍上有仙鶴或八卦的紋樣。學甲慈濟宮那尊保生二大帝——相傳是泉州白礁慈濟宮最早雕刻的開基神像之一——雙手掐著法指,左手掌向下、右手掌向上,象徵陰陽。這不是帝王,是一位修道行醫之人。

兩種造形其實反映了同一段信仰史的兩面。北宋孫瑀〈西宮檀越記〉說吳夲生前曾向方士學習修煉之術;南宋楊志、莊夏各自所撰的〈慈濟宮碑〉更著意凸顯他「道醫」的身分;到了明代,保生大帝信仰的道教化愈發明顯。明萬曆三十年(1602)〈吳真人世修道果碑〉用八個字把這件事說完了:「衣則道,冠則儒。」下次進廟,不妨留意主神與陪祀諸尊的袍服差異——同一座廟裡,帝王與道人的兩種身影往往並存。

神像的臉:一則托夢定容的故事

還有一個少有人注意的層次:神像的長相是怎麼定下來的?

南宋寧宗嘉定二年(1209)楊志所撰〈慈濟宮碑〉留下一段記載:鄉人在吳夲煉丹之地龍湫坑建庵,私諡「醫靈真人」,要塑像祭拜,匠師卻不確定他的真實長相,只好向神明請示。碑文寫道:「一夕,夢侯諗之曰:吾貌類東村王汝華,而審厥像更知廣顙,則為肖。工愕然,繇是運斤施堊,若有相之也。」——保生大帝托夢說,我長得像東村的王汝華,只是額頭更為寬廣;匠師依此完成塑造。

這則故事透露的訊息比它表面上更多。它說明保生大帝的形象並非某人獨創,而是神明、匠師、信徒三方的集體創作;而更早的〈西宮檀越記〉(北宋元祐二年,1087)已記載吳夲過世後不久,受過他醫治的孫天錫便在自家西側建祠塑像祭拜,後因參拜者眾而擴建為「吳西宮」——這是目前所知最早祭祀吳夲的廟宇。從一間家宅旁的小祠堂,到今日的規模——昭和五年(1930)統計台灣主祀保生大帝的廟宇為一百一十七座,近年統計已超過三百座——塑像這件事,在這個信仰裡有近千年不曾中斷的傳統。

神龕旁邊:黑虎將軍與三十六神將

看完主神,眼光可以往兩側與腳邊移。

黑虎將軍通常伏在神龕下方或側旁。大龍峒保安宮所傳的故事是:宋朝時有虎吞噬婦人,喉嚨卻被婦人頭上的髮釵所刺,痛苦難當,向吳真人求救。吳真人先是斥責牠「殘害的人畜太多了,這是上天給你的懲罰」,不肯相救;老虎不肯離去,低頭懺悔,吳真人終為其誠心所感而醫治。此後虎生前為坐騎、死後守護,被度化成神。民間以每年四月十六日為黑虎將軍祭日(廟方沿革所載,未標明曆別)。廟方特別說明,這位「黑虎將軍」與一般廟宇桌下的「虎爺」性質不同,別把兩者混為一談。

三十六神將(又稱三十六官將)則是保生大帝的護壇陣容,其由來民間有兩種說法並存。一說源自玄天上帝:玄天上帝成道後,部將龜、蛇二將在人間作怪,玄天上帝以所屬三十六官將為質,向保生大帝借寶劍收服龜蛇,事後捨不得歸還寶劍,三十六官將便留在保生大帝身邊。另一說則是保生大帝在同安一帶採藥煉丹時,救活了被虎咬死的縣令書僮,江知縣感其法力而棄官拜師,並告知張師爺(即張聖者),張師爺也一同棄官同行;後來大帝在白礁隱居講經,門下深明祕法而同成正宗者共三十六位。兩說並行,本站不作裁斷。

有趣的是,連這三十六位是誰都有不同名單:《臺北保安宮專誌》所列與楊浚《白礁志略》所列的神譜互有出入。這正是民間信仰常見的樣態——重要的是「有三十六位護壇神將」這個結構,而非名冊本身。

兩種結局,一併留著

最後補上一件神像看不出來、但值得知道的事:保生大帝怎麼離開人世,有兩種說法。

依流傳史料的整理,吳夲是在北宋景祐三年(1036)五月初二,為採藥煉丹救治患者而失足墜崖,因傷重過世,享年五十八歲。而大龍峒保安宮的沿革則記載,他是修煉得道,鶴駕前來迎接,在鄉親跪地辭送下白日昇天,同樣是五十八歲。祖籍也有小異:一作泉州府同安縣白礁鄉積善里,一作祖籍福建安溪石門而生於同安白礁。

一種是凡人之死,一種是得道飛昇。本站依編輯準則並陳兩說,不擇一為定論——因為這兩種敘述本身,就是「一位醫師如何成為醫神」這段過程留下的痕跡。真正把吳夲送上神位的,從來不是哪一種死法,而是那些他救過的人,和他們的子孫。

關於保生大帝的生平、敕封、與同安移民的關係,以及「大道公風,媽祖婆雨」的俗諺,另見本站條目保生大帝

引用來源

  1. 大道無私、真人有赫:淺述臺灣所見保生大帝的造形|張靖委.典藏ARTouch
  2. 奉祀神明(保生大帝、三十六神將、黑虎將軍)|大龍峒保安宮官網
  3. 保生大帝|全國宗教資訊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