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聖不只有齊天：齊天大聖、通天大聖、丹霞大聖與台灣的猴神信仰

《西遊記》太成功了。成功到「大聖」這兩個字幾乎被孫悟空一個人領走。

於是走進一間廟，看見神龕上寫著「大聖爺」，多數人會直接認定：這是孫悟空。

但這個聯想不一定對。

一位學者的提醒

2023 年 10 月，成功大學的陳益源出席福建省南平市順昌縣的「閩臺大聖文化交流論壇」，作了一場名為〈臺灣的大聖信仰及其傳說故事〉的報告；同月他在《金門日報》〈浯江夜話〉專欄寫下這段話：

一般提到大聖（大聖爺、大聖爺公），大家都會直接聯想到齊天大聖。然而，許多人可能不知道，大聖的稱號原非只有齊天所專用，大聖廟所供奉的神明也未必就一定是齊天大聖─孫悟空。

這篇文章要展開的，就是這句話背後的三個系統。

系統一：丹霞大聖——被臨水夫人收伏的那隻猴

依陳益源該文所述，台灣本島的大聖爺常以陪祀身分出現在以觀音、王爺、王母娘娘、臨水夫人為主神的廟中；而其中有一條清楚的分界：

除了**臨水夫人廟陪祀者為「丹霞大聖」**之外，其他多為「齊天大聖」。

丹霞大聖是誰？該文的描述是：外貌黃睛、赤髮、丹身、赤腳，原為福州郊外山洞中的千年猴精，性好漁色、浪蕩不羈、四處作怪，早就被臨水夫人陳靖姑制伏、收作腳力。宋代福州屏山已建有丹霞大聖廟——這比明代的《西遊記》早了好幾百年。

換句話說：丹霞大聖不是孫悟空的別名，是另一隻猴、另一個故事、另一條更早的信仰線。 祂的位置是臨水夫人座下的腳力，不是取經路上的大師兄。

該文也給了一個實用的辨識線索：丹霞大聖「其神像的造型與來歷，與後來明代《西遊記》小說中的『齊天大聖』有很大的差別，不難分辨」。在金門，作者調查到 8 座有大聖陪祀的廟宇，其中山后獅山寺、鎮海宮的大聖爺造型「稍像丹霞大聖」。

系統二：通天大聖——那個曾經是孫悟空的弟弟

第二個系統更出人意料。

順昌縣從元末明初開始就盛行「通天大聖」信仰，依該文所記，目前以「通天大聖」冠名登記在冊的祭壇及祭壇遺址就有 78 處。

通天大聖是誰？答案藏在《西遊記》成書之前的版本裡。依該文所述：

• 在元代楊景賢的《西遊記》雜劇中，「孫行者」（後得唐三藏賜名「孫悟空」）出場時的身分是——齊天大聖的二弟，名為通天大聖。
• 這個神仙家庭有兄弟姊妹五人：姊姊驪山老母、哥哥齊天大聖、二弟通天大聖（孫悟空）、二妹巫枝祇聖母、三弟耍耍三郎。
• 要到明代吳承恩的百回本《西遊記》小說，才把齊天大聖、通天大聖兄弟合而為一，只保留「齊天大聖─孫悟空」一角。

也就是說：在最流行的那個版本出現之前，齊天大聖與孫悟空並不是同一位。 我們今天視為常識的等式，是小說整併的結果，而福建順昌的信仰保留了整併之前的樣子。

本站對《西遊記》一貫的處理是：那是演義層，不是史傳也不是佛教正典（孫悟空的「鬥戰勝佛」封號同理）。而這一節說明了另一件事——連演義層本身也有版本先後，不只一種說法。

系統三：說不清楚的「大聖爺公」

第三種情況最麻煩，也最真實：有些大聖爺，連廟方自己都說不是孫悟空。

陳益源在文中舉了臺南市仁德區二層行公堂的例子。依他引述吳思慧論文的記載，該廟副總幹事表示神明曾降乩指示：

我不是猴，不是齊天大聖，是大聖爺公。

⚠️ 這句話有三層轉述（廟方副總幹事 → 吳思慧論文 → 陳益源文章），本站照錄其來源鏈，不代為認定其神格。

耐人尋味的是後續。該文記載，這間廟「三百多年前，由福州、福安地區人士攜帶來臺供奉」的神尊已被偷；而「為符合大眾的既定印象」，如今「無論神尊造型、神明聖誕、廟宇楹聯，當你去到現場就會發現它們全部都已變成《西遊記》的齊天大聖孫悟空了」。

一尊來自福州的大聖爺公，在失去原始神像之後，被大眾對《西遊記》的想像重新塑形——這是信仰現場最誠實的一種變化：不是誰造假，而是最強勢的那個故事會把其他故事吸過去。

台灣有幾間？兩個都對、但不能相加的數字

談大聖爺的規模，會遇到兩組差距很大的數字，而它們量綱不同：

來源	數字	統計的是什麼
內政部寺廟登記快照（2026-06）	主祀「齊天大聖」13 間	**登記主祀欄位恰為「齊天大聖」**者
陳益源引吳思慧 2017 年碩士論文	27 座（作者另註「總數其實不止 27 座」）	田野調查認定的主祀齊天大聖廟宇

登記數只認字串，田野數認實況——兩者不可相減，也不能說哪一個才是「正確數字」。

登記快照裡的其他寫法同樣說明了這件事：除了「齊天大聖」13 間，另有「大聖爺」3 間、「飛天大聖」2 間，以及「大聖爺公」「大聖公」「大聖公媽」「齊天大聖大天尊」各 1 間；主祀「齊天大聖」的 13 間中，臺南 5 間為最多。

⚠️ 而且字串會騙人。同一份登記資料裡還有「無極瑤池大聖西王金母大天尊」「無極瑤池大聖西王老母大天尊」——這兩間與猴神完全無關，那個「大聖」是瑤池金母（西王母）尊號的一部分。看到「大聖」就算進來，是會出錯的。

萬福庵：連開基廟也有兩種說法

臺南中西區的萬福庵，巷口山門橫寫四行字：「首二境」「開基」「萬福庵」「齊天大聖」——它被視為台灣大聖信仰的開基之地（站內齊天大聖條目引中研院文化資源地理資訊系統轉錄洪敏麟《臺南市市區史蹟調查報告書》，稱其「為本省祀齊天大聖之嚆矢及本山」）。

依國家文化記憶庫的著錄，這座廟的前身是明鄭「英義伯」阮駿夫人的居所。阮駿是浙江會稽人，善水戰、受鄭成功器重而掌水師，1656 年（南明永曆 10 年）鎮守舟山時陣亡；1661 年鄭成功來臺，三年後阮駿夫人隨鄭經渡海，在此誦經禮佛、終老。她逝世後居所被改為「阮夫人寺」，1806 年（清嘉慶 11 年）重修時改稱「萬福庵」，1972 年改建為今日的二層樓建築，阮駿與阮夫人的神位移至右側廂房。

至於為什麼是齊天大聖？該著錄記：「相傳阮夫人曾以『育嬰』作為生計，孩兒多哭鬧冥頑，故奉祀齊天大聖，以祈求孩童易於教導。」——這條記載，正是台灣「拜大聖爺、求孩子好帶」之俗最早的脈絡。

但這裡也有兩種說法要並列：

• 國家文化記憶庫記廟方表示，一樓的齊天大聖神像「應係『阮夫人寺』時期就已經存在的古物」；至於二樓奉祀觀音大士，「並非表示觀音大士的位階較低，反而是因為齊天大聖乃是受到觀音大士的指派，入凡間幫助世人」。
• 陳益源該文則把萬福庵列為「主祀齊天大聖的廟宇，其中有的本非齊天大聖廟」的例子，指其「原係主祀觀音菩薩」。

兩說不必然互斥（「原主祀觀音、後由大聖升為主祀」可以同時成立），但本站不代為調和，依編輯準則並列。

怎麼看懂一尊大聖爺

把上面的線索收攏，實地遇到一尊大聖爺時，可以問三個問題：

1. 這間廟的主神是誰？ 若主神是臨水夫人，那位大聖很可能是丹霞大聖而非孫悟空。
2. 神像長什麼樣？ 丹霞大聖的黃睛、赤髮、丹身、赤腳，與《西遊記》造型差別明顯。
3. 廟方怎麼說？ 神明的自我認定與廟史沿革，永遠比名號的字面重要——二層行公堂那句「我不是猴」就是最直接的例子。

陳益源那篇文章的結尾寫得很好：《西遊記》影響力大，「因而人盡皆知孫悟空乃齊天大聖，卻未必曉得大聖原來不只有齊天」。

一個太好看的故事，會讓其他故事消音。辨識神明的第一課，往往就是把那個聲音調小一點。

相關條目：齊天大聖（孫悟空的神格與《西遊記》歷程）、順天聖母（臨水夫人陳靖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