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鍾馗——普度收尾的押煞儀式,為什麼要請你迴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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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度請好兄弟吃了一頓,總得有人負責送客——這就是跳鍾馗。它常擺在中元普度的最後一環「送孤」,也用於開廟、開臺、謝土與意外現場的「壓屍」。臺灣有兩系作法:藝師操弄懸絲傀儡,或由道士、伶人真人扮演;後者上妝之後不能開口,旁人也不可喊他的本名。民間俗信要求閒雜人等迴避、鄰家閉戶——但臺北市登錄的懸絲傀儡跳鍾馗,恰恰是以「打破不能觀看的禁忌」被列為登錄理由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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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鍾馗是臺灣民間流傳最廣、禁忌也最多的除煞儀式。依內政部臺灣宗教文化資產的說明,它的目的在驅除邪煞、祈求環境安寧,「不在娛樂觀眾」;源流上一般認為由古代驅逐疫鬼的「大儺」轉化而來,明清學者更主張鍾馗是由擊鬼法物「終葵」(桃木棒)人格化,最遲唐初已神格化——這與唐明皇夢中見鍾馗啖鬼的傳說並存,本站不作裁決。臺灣的跳鍾馗來自福建、廣東戲班習俗,近代科儀已是戲曲與道士法師符咒的混合物。使用場合分兩類性質:開廟、謝土、開臺、開莊等啟用前的儀式重在祈福;送孤(普度後送走孤魂野鬼)、壓屍(意外事故後的驅煞)則屬事後補救。演出型式有二——一是藝師操作懸絲傀儡,師傅兼具法師與戲劇演員雙重身分,儀式中忽而以法師發言、忽而以鍾馗發言;二是由道士或伶人真人扮演,除臉譜身段外還須具備符令、咒語與法術能力。禁忌集中在「身分不能被拆穿」這件事上:扮演者裝扮完成後禁止開口,旁人忌呼其本名,現場人員須帶符咒、非必要不出聲;民間另有鄰家閉戶、以掃把橫擋門上、喚醒睡者等作法。儀式的完整骨架則是「請神—安五營—除煞—送神歸位」,並以七星步、七星劍、鹽米、草龍、鑼鼓等法器貫穿。最後一個轉折是意義本身:資深傀儡藝師林金鍊認為,除煞的重點其實在「引孤」——讓亡靈有所依歸,鍾馗只是介紹人;跳鍾馗演變至今「已經不是對立驅逐的激烈衝突,而是同步牽引的護送手段」。
農曆七月的普度,我們花了很大的力氣把「好兄弟」請來:擺洗臉水、辦一桌菜、燒紙錢、誦經文。宴席總有散場的時候——但依民間的理解,受了款待的客人並非個個願意在筵席之後散去。
於是有了跳鍾馗。它是整場普度的最後一道工序,負責把場地還原成原本的樣子。
先講清楚:這不是表演
內政部臺灣宗教文化資產對跳鍾馗的說明開宗明義:它的目的在驅除邪煞、祈求生活環境安寧,「不同於一般的戲劇表演,其目的不在娛樂觀眾」。
它確實用了戲劇的全套語言——臉譜、身段、鑼鼓、戲偶——但這些是工具,不是目的。報導者的現場紀錄講得更具體:跳鍾馗看似與八家將、官將首相同,都透過臉譜繪製與身段表現來扮演神明,然而扮演鍾馗的法師「還必須具備運用符令、咒語及法術的能力」。換句話說,這個角色跨在戲班與道壇之間,兩邊的本事都要有。
至於鍾馗這位神明本身的來歷——終南進士、唐玄宗的夢、吳道子的畫——本站另有專篇,可參 鍾馗。
從「大儺」到「終葵」:一根棍子怎麼變成神
跳鍾馗的源頭,一般追到古代年終驅逐疫鬼的「大儺」。內政部的說明指出,明清學者認為鍾馗是由古人擊鬼法物之一的「終葵」(桃木棒)衍化而來,最遲應該在唐初神格化。也就是說:先有驅鬼的棍子,後有驅鬼的神。
當然,民間更熟悉的是另一個版本——唐明皇臥病時夢見鍾馗啖鬼而癒。兩說並存已久,本站不裁決孰真孰假;只需知道,宋代除了沿襲唐人年終懸掛鍾馗圖像的習俗外,除夕已有伶工裝扮鍾馗、敲擊鑼鼓遊行的儀式——「人扮鍾馗上街」這件事,至遲宋代就在做了。
臺灣的跳鍾馗,依內政部說明「應該來自於福建和廣東戲班的習俗」,但近代的科儀已經是不同戲劇交流、再與道士和法師的符咒科儀混合之後的結果。它不是一套從原鄉整包搬來的東西,而是在臺灣長出來的混血。
什麼時候會跳?六到七種場合,兩種性質
內政部所列的場合包括:開廟、謝土、開臺、開莊、送火、送孤、壓屍。台灣民俗文化工作室的整理則歸成三大類,講得更細:
- 送孤——普度之後送走孤魂野鬼,以免好兄弟駐留不去。這是農曆七月最常見的一種。
- 除煞——開廟(廟宇新建或重修落成)、開臺(戲臺開臺首演)、開地(拓墾新開發之地)、謝土(新居或新墳完工)。該文並記,臺南、高雄沿海地區在結婚、做壽、彌月慶典祭拜天公之前,也會先跳鍾馗以示慎重。
- 壓屍——常見於臺灣北部,於車禍、礦災、溺水等意外事故之後舉行。民間的解釋是避免「枉死鬼掠交替」使事故重複發生。
這些場合看似雜亂,內政部的說明其實已經替它們分了性質:新廟安座、開業剪綵、新屋破土、舞臺清淨這類啟用前的儀式,「重在祈福」;七月孤棚、孤魂歸位、掃路煞、送火神這類,則是「以強制手段隔絕、驅逐泛煞,使受汙染的空間恢復平穩狀態」,偏重事後補救。
同一套儀式,一邊用來開場,一邊用來收拾。差別在於它面對的是「還沒發生的事」還是「已經發生的事」。
兩系作法:傀儡與真人
臺灣的跳鍾馗有兩種演出型式:由藝師操作傀儡戲偶執行儀式,或由演員扮演鍾馗一角進行儀式。
傀儡系:一個人,兩個身分
傀儡系用的是懸絲傀儡。內政部的說明指出,臺灣傀儡戲於清領時期隨福建移民傳入,分南北兩派,北傀儡以除煞科儀為主、喜慶為輔;跳鍾馗不只是其基本演出項目,也常常就是民間請傀儡戲班來的主要目的。布袋戲班的跳鍾馗,應源自傀儡戲班。
這一系最耐人尋味的是身分的疊合:師傅操弄懸絲傀儡,「具有法師和戲劇演員的雙重身分,其跳鍾馗儀式中,忽而以法師身分發言,忽而以鍾馗發言」。神明的話與人的話從同一張嘴出來,中間沒有換場。
臺北市登錄的懸絲傀儡跳鍾馗,即屬此系,登錄說明推估其「由清領時期保存至今」,並記為北臺灣目前惟一傳承。
真人系:上了妝就不能說話
真人系通常由道士或伶人扮演。報導者的現場紀錄留下了一段相當完整的側寫:法師先彩繪臉譜,在鍾馗神像前焚香、燒化符咒,再回後臺依序穿上草鞋、官服、頭盔;鑼鼓響起,人已經不是原來那個人。上臺後腳踩七星步、持劍在空中畫符、口念咒語,先宣告自己的身分與此行目的,再走向遠處做法設下結界。
儀式尾聲同樣有明確的下班程序:法師完成象徵鍾馗返回天庭的動作後,拔起香、吹熄蠟燭,代表自己已經脫離神的身分,接著抹去臉譜、卸下裝扮,草鞋連同金紙焚化。
台灣民俗文化工作室另記,真人演出時若感覺法力不足而無法鎮壓,「則必須咬破演出者中指,血灑四方以求自保」;該文並認為「以操弄戲偶除煞較安全」。這是民間文獻層的說法,內政部的說明未作此比較,本站如實並記、不寫成通則。
為什麼要請你迴避
跳鍾馗的禁忌,幾乎全部圍繞著同一件事:不能讓人看穿臉譜底下是誰。
報導者記下的規矩是:扮演鍾馗的法師完成裝扮後便禁止再開口說話,也忌諱旁人呼叫其本名,「以免被識破真實身分,招來災禍」;現場其他人員也必須在身上帶著符咒,同樣不可呼叫姓名,若非必要盡量不開口。
台灣民俗文化工作室記載的民間作法更外擴一層:閒雜人等不宜觀看;附近民家須緊閉門戶,並以掃把橫擋門上;家中入睡者必須喚醒,以免在睡夢中「靈魂出竅」。操演者則腳踩七星步、手持貼了符咒的黑雨傘(代表八卦)自保,現場工作人員與樂師頭綁符咒。
這些規矩背後的邏輯是一致的:儀式進行時,現場被理解為一個暫時改變了性質的空間,凡在場者都被算進這個空間的秩序裡。要求迴避,與其說是警告,不如說是把不相干的人移出計算範圍。
但也有人反過來,請你一定要看
有趣的是,同一件事在文化資產的登錄理由裡卻是另一種寫法。
臺北市政府登錄這項民俗(公告日期公元 2013 年 12 月 25 日)的理由第 3 點明白寫著:其儀式包括請神、制煞、排陣等,作法相當獨特,「並打破以往不能觀看禁忌,深富創意及具備示範性效果」。內政部的說明也記載,景春堂的跳鍾馗特別注重鍾馗現身前的請神儀式,安排天、地、人陣之法事,「反而鼓勵愈多人欣賞愈好」,並且把在場觀眾也納入祈福的對象。
兩種說法都是真的,只是講的不是同一件事:傳統俗信描述的是儀式的風險結構,當代藝師調整的是儀式的邊界。 後者並未否認前者,而是換了一套處理方式——把觀眾從「不相干的人」改列為「受保護的人」。這個轉向被官方採認為值得登錄保存的理由,本身就值得一記。
現實上,你在農曆七月的廟埕遇到跳鍾馗,多半仍會被請到一邊。要不要看、能不能看,以現場廟方或法師的指示為準,這篇文章不能替任何一場儀式作主。
一場跳鍾馗長什麼樣子
內政部的說明以資深傀儡藝師林金鍊的一場整建落成儀式為例,留下相當完整的序列。各劇團在表演與科儀上常有差異,以下是骨架而非定本:
- 定棚——設定整個儀式/表演空間;最後階段是設定五色布位置,構成儀式空間的外壇。
- 請神敕法器——先祭拜神明、邀請神明下凡,將法力賦予鍾馗戲偶、法器與符咒。
- 安五營——建立外壇防衛武力,依序請天罡與地煞、畫五營符、安五營。
- 除煞六項——破瓦煞、灑鹽米、敕(以芙蓉葉敕草龍)、打草龍、鍾馗下凡、巡掃四方。
- 送天地人歸位——請了天兵天將守護,儀式結束也要恭送神祇歸位,整場才算完成。
其中幾個動作的象徵,說明寫得很清楚:破瓦煞是左手撐太極傘、右手執劍,腳踏七星步後以劍插地,大步踩破瓦片,代表萬煞除盡;灑鹽米是將碗內的鹽和米化為驅邪除煞的武器,自主壇沿著儀式空間外緣灑布;打草龍的草龍以草蓆製成,揮舞並沿五色布外緣拍打地面,象徵五雷轟頂。
景春堂備有七樣法寶制煞:鑼鼓、劍、鹽米、草蓆,以及天、地、人三陣。天陣代表 36 位天將,抵抗妖魔侵襲;地陣以五色布代表五個方位,調請五營天兵;人陣是請鍾馗爺指引鬼靈各歸本位。
其他常見法器的象徵,台灣民俗文化工作室也有整理:白公雞代表陽氣,取雞啼破曉、破陰陽剋陰煞之意;白公鴨取其諧音有「壓」制之意;七星劍用以斬除惡煞;草蓆俗稱草龍,兩端綁上冥紙、點燃後揮舞並拍打地面;掃帚則意謂掃除不淨之物。日常之物在此全部改了用途——這正是儀式空間最鮮明的特徵。
至於時間,該文記跳鍾馗多半選在午後或夜晚,節奏上採「先懷柔後強硬」、恩威並施,也就是先舉行普度祭典,再行除煞驅離。宴席與送客,本來就是同一套待客之道的兩半。
最後:是趕人,還是送客?
「押煞」二字聽起來很硬。但這套儀式的當事人未必這樣理解它。
依內政部的記載,林金鍊的說法是:除煞的重點在於引孤,必須讓亡靈有所依歸,「鍾馗此時只是扮演介紹人的角色」;跳鍾馗演變至今,「已經不是對立驅逐的激烈衝突,而是同步牽引的護送手段」。
這與報導者所記的「威懾並且驅散」是不同的重心,本站並陳,不裁決。但兩者其實共享同一個目標——讓每一個存在回到它該在的位置,場地恢復原有的狀態與秩序。
報導者那篇的結尾很能說明這件事:儀式結束後,財、子、壽三仙步上臺前為法會圓滿「扮仙」,觀眾正好站在先前鍾馗作法的地方觀賞演出,「現場的一切都回歸到平常的樣貌」,除了遍地的金紙與鞭炮屑,再也找不到它曾經存在的痕跡。
那大概就是跳鍾馗最完整的成功樣貌:做完之後,看不出來有做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