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馗

鍾馗是漢人信仰中最著名的捉鬼之神。豹頭環眼、虬髯怒張、仗劍啖鬼的形象，使他成為「辟邪驅祟」最鮮明的象徵。有趣的是，鍾馗並非源自某部正典神譜，而是從一則唐代的夢與一幅名畫裡「長」出來的神——他的故事，正是民間信仰如何由傳說生成神祇的最佳範例。文化部文化資產局的著錄也把這一點說得很直白：正史上並無有關鍾馗的記載，他的由來與生平至今仍是個謎。

唐玄宗的夢與吳道子的畫

鍾馗信仰的源頭，是一則流傳極廣的唐代傳說。相傳唐玄宗一次患病，久治不癒，某夜夢中見一小鬼竊取宮中財物、戲弄作祟，正惱怒間，忽現一名身著藍袍、頭戴破帽、相貌奇偉的大鬼，一把捉住小鬼，挖目而啖之。玄宗驚問來歷，大鬼自稱「終南進士鍾馗」，生前應試不第，憤而撞殿階以死，蒙皇恩賜綠袍下葬，故誓願為大唐捉盡天下虛耗妖孽以報。玄宗夢醒，沉痾竟然痊癒，遂召畫聖吳道子，命其依夢中所見繪鍾馗像，頒行天下，令歲末張掛以驅邪。

這則故事現存最早且最完整的文本，是北宋沈括《夢溪筆談》的補編〈補筆談〉卷三，該處所記與已佚的唐人小說《唐逸史》內容相合——換句話說，《唐逸史》今日之所以還讀得到這段，正是靠沈括的轉引。本站依文獻標明：這是 folk 層的傳說，細節（如鍾馗的籍貫、死因、應文舉或武舉）各書版本不一，並無單一定本，不宜當作信史。

應試遭黜、撞階殉節：鍾馗的身世

鍾馗傳說中最具悲劇色彩的，是他的身世。流通最廣的說法是：鍾馗才學出眾，赴京應試，文章本可奪魁，卻因相貌醜陋而遭主司黜落（一說因奸臣作梗）；鍾馗悲憤交加，撞死於殿階之上。皇帝聞之，憐其遭遇，以綠袍（進士袍）厚葬。鍾馗感念此恩，死後奉旨統領陰兵，除盡天下「虛耗」惡鬼——「虛耗」即指那些暗中竊取、耗損人間福祉的邪祟。

⚠️ 這裡有一個必須並列的分歧：上一節所述最早的文本（《補筆談》卷三）中，鍾馗自陳的是「武舉不第」；而文舉遭黜、甚至「已中狀元卻在晉見時因奇醜被趕出金殿」的說法，則見於後世流通的版本——文化部文化資產局〈跳鍾馗〉的著錄採的正是後者。兩說皆有所本，本站並列不裁決。

無論哪一版本，這段「懷才不遇、含冤而死、死後成神除惡」的敘事，都賦予鍾馗格外動人的人性底色：他不是天生的神，而是一個被世道虧待、卻仍以剛烈正氣回報蒼生的讀書人。也正因如此，鍾馗的「進士」身分（鍾進士）始終是其形象的核心。

端午與歲末：懸像驅邪、畫驅五毒

鍾馗信仰落實到民俗，最具代表性的是「懸像辟邪」。早期鍾馗像多於歲末張掛，用以鎮宅、迎新驅祟；後世則逐漸與端午節結合——端午時節暑氣將盛、毒蟲滋生，民間相信此時邪祟最盛，故懸掛鍾馗像於門楣廳堂，以鎮壓「五毒」（蛇、蠍、蜈蚣、蟾蜍、壁虎等毒物的象徵）與不祥之氣。畫師也常繪「鍾馗驅五毒」「鍾馗鎮宅」等吉祥圖樣張貼。這種把威猛神祇請入家門以求平安的做法，使鍾馗從宮廷傳說走入尋常百姓家，成為與門神並列的居家辟邪守護者。

跳鍾馗：除煞淨地的儀式威儀

在台灣，鍾馗信仰最具張力的展演，是「跳鍾馗」。

從「儺」到「跳鍾馗」

依文化部文化資產局的登錄著錄，跳鍾馗源自古代驅除疫鬼的「儺」儀式，唐代興盛於敦煌民間；宋代驅儺神明被帶進宮廷，民間的儀式則逐漸變形，發展成年節時三五人裝扮神鬼判官、鍾馗、小妹沿門乞錢的「打夜胡」，其後再分化出「跳竈王」與「跳鍾馗」兩支。有意思的是這兩支後來走上了完全不同的路：跳竈王保留了宋代那份歡樂的年節氣氛，跳鍾馗則因為鍾馗本身是冤死之鬼、不適合在新年用來討吉利，逐漸專化成純粹的驅鬼儀式。今日台灣人所熟知的那個煞氣逼人的跳鍾馗，是這樣分化出來的。

七種場合

同一份著錄列出現今全臺跳鍾馗的七種使用場合：

場合	情境
開廟	廟宇新建或重修落成的入廟儀式
謝土	新房屋或新工廠完工的除煞儀式
開臺	新戲院、新戲臺落成的除煞儀式
送孤	中元普度之後送走孤魂野鬼
壓屍	車禍、坑變、溺水、上吊、自殺、空難等的驅煞
送火	火災現場的祭拜孤魂野鬼與壓火神
開莊	開發村落、新居環境的除煞

一言以蔽之：凡是一個空間要「重新開始」——新蓋好、剛出過事、或剛送走一批看不見的客人——就跳鍾馗。

兩種演出型式

台灣的跳鍾馗一般認為來自閩粵戲班習俗，演出型式有二：由法師操作傀儡戲偶執行儀式，或由法師親自扮演鍾馗。歌仔戲興盛之後，直接由人扮演的反而不多，懸絲傀儡在喜慶場合雖不討喜，用於驅鬼時卻成了主流。北臺灣（新竹以北）的懸絲傀儡一支自清領、日治保存至今，2013 年由臺北市政府登錄為民俗，保存者為景春堂掌中劇團（藝師林金鍊）。

關於現場的禁忌

民間認為跳鍾馗時煞氣很重，故有一套現場規矩：沒事盡量不要逗留現場；若非停留不可，須佩帶平安符，且不能開口說話，更不得喊他人姓名（喊名恐被孤魂應去）。

不過值得一記的是，這些禁忌並非鐵板一塊。上述登錄案的登錄理由中，主管機關特別把「打破以往不能觀看之禁忌」列為其創意與示範價值之一——該團在鍾馗現身前另安排天、地、人陣的請神法事，反而鼓勵愈多人觀看愈好。可見禁忌本身也在被保存者重新詮釋。

本站依編輯守則，記述跳鍾馗作為「淨地安境、驅邪納福」的信仰功能，而不去渲染儀式中的禁忌恐怖；跳鍾馗真正的意義，在於為一個空間、一群人重新帶來潔淨與安心。

鍾馗嫁妹：威猛神祇的人情一面

在一片捉鬼除煞的剛烈形象之外，鍾馗還有極富人情味的一面——「鍾馗嫁妹」的故事。相傳鍾馗有一義弟杜平，曾於鍾馗赴試途中慷慨資助、又在其死後為之收葬；鍾馗成神後感念其義，便率領陰間鬼卒，浩浩蕩蕩護送妹妹出嫁、許配杜平為妻。這則故事後來成為戲曲、繪畫的熱門題材，「鍾馗嫁妹」圖中，威猛的鍾馗領著一群形貌滑稽的小鬼為妹妹抬轎送嫁，剛猛與詼諧並陳，溫情與鬼趣交織。它讓鍾馗從一個令鬼魅喪膽的伏魔大神，多了「重情重義的兄長」這一層親切的人性，也是民間藝術中歷久不衰的經典。

跨界之神：辟邪、賜福、鎮宅

鍾馗的身分頗為跨界。在民間，他是辟邪驅祟的「伏魔大神」，也被尊為「賜福鎮宅聖君」——驅邪之外更兼賜福，懸其像不僅鎮壓不祥，也祈求闔家安康；在道教體系裡，他被納為斬祟驅魔的神將，主持除煞科儀。他既往來陰陽、捉拿惡鬼，又安居廳堂、受人香火，故其 realm 可謂跨界，難以單歸地府或人間。這種「由傳說生成、由名畫定型、再分流為民俗辟邪神與道教斬祟神」的軌跡，使鍾馗成為理解漢人信仰生成機制的絕佳案例：一個含冤的讀書人，如何在一千多年的歲月裡，被一個民族集體想像成守護千家萬戶的捉鬼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