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儀尊王:迎尪公——一頂四個人就扛得動的小轎,和一只沒有神像的香爐
30 秒看懂
台北盆地南緣的聚落,每年要去「迎尪公」——把保儀尊王或保儀大夫的神像請到自己的庄頭,繞行田間驅蟲。這件事有一整套制度:前一年就要去廟裡「掛單」登記,向居民收「丁錢」,遶境用的轎子小到只需四個人扛(因為田埂窄),而許多聚落平時**只有一只香爐、沒有神像**——神像是年年借來的。三峽那一套已在 2014 年登錄為新北市民俗;台北市這一套正在審議中。
5 分鐘導讀
「迎尪公」是台北盆地與周邊丘陵最具規模的年例信仰活動之一。「尪」「尪公」在閩南原是神像的泛稱,在台北則專指保儀尊王與保儀大夫;內政部的登錄資料同時記下兩種並存的認知——多數認為兩者是分屬二神的「雙忠」,也有認為是同屬一神。傳入路線有兩條而非一條:高、張、林三姓自安溪大坪攜來保儀尊王,分立為景美、木柵、萬隆三座集應廟,帶有明顯的宗族「祖佛」性格;陳氏兄弟則於清乾隆年間自安溪虎邱美庄忠順廟迎來保儀大夫,日治大正年間在木柵建忠順廟。儀式的實際運作相當制度化:年例聚落的里長、爐主或神明會須事先向廟方「掛單」登記請神,三峽長福巖於農曆八月十四日代各庄前往木柵忠順廟與木柵、景美、萬隆集應廟請神,現今共迎請 46 尊尪公與尪媽;各聚落向居民收「丁錢」作為經費,值年爐主請出香爐供人上香——許多聚落平時只有香爐而無神像,香爐象徵神靈常在,神像則是年年迎來的。遶境用四人肩扛的簡易小轎,或由人直接捧著神像,這兩種形式源自安溪原鄉,為的是能走進山區與田埂;隊伍前有紅布綵旗與北管駕前。祭典結束卜筶選出下任爐主,長福巖於八月十八日送神。時點上有兩套:台北盆地在正月、元宵前後的春耕前迎請,屬祈求;三峽一帶在農曆八月十五,屬答謝,俗稱「尪公戲」。日治時期三峽原是八月廿六日自橫溪起、一庄接一庄傳到九月初一樹林柑園,戰後政府統一祭典政策才把多數聚落集中到八月十五。三角湧迎尪公已於 2014 年由新北市登錄為民俗,登錄理由稱其「見證了昔日農業文明蛻變到當代工商社會都市文化」,且「同一天分區迎神遶境在北臺灣已不多見」。台北市側,木柵忠順廟與木柵、景美、萬隆三座集應廟以「臺北迎尪公」為案名進入民俗登錄審議程序,木柵集應廟提報的標的是「撞轎」與「巡茶園」。
先看一個奇怪的事實:台北盆地南緣有許多聚落,年年舉辦迎尪公,但平時廟裡沒有尪公的神像。
有的只是一只香爐。爐由當年的「爐主」保管,每天上香。神像要等到年例祭典那天,才浩浩蕩蕩地從別的廟迎回來,用完再送走。
這篇要講的不是保儀尊王是誰(那是另一篇的事),而是迎尪公這件事實際上怎麼運作——誰去請、向誰請、幾月請、錢從哪裡來、為什麼轎子那麼小、為什麼有爐無像。
先解決一個詞:「尪公」不只是一個名字
依內政部《臺灣宗教文化地圖》對三角湧迎尪公的著錄,「尪」「尪公」在閩南地區原本是偶像、神像的泛稱,特別常用於福建漳州一帶。也就是說,它本來不指任何特定一尊神。
移民把這個詞帶到台灣後,「隨著漳泉族群的交流、社會的發展、變遷,台語的『尪』、『尪公』用語界線越來越模糊,甚至跟原鄉的用法出入甚大」。而在台北的社會發展下,尪公信仰以保儀大夫與保儀尊王最為興盛——於是「尪公」在台北就等於這兩位了。
這裡還有第二層歧義,而且官方著錄選擇兩說並列:
「現今臺北地區的尪公信仰認為保儀大夫、保儀尊王是分屬二神的『雙忠』信仰,也有認為保儀大夫、保儀尊王是同屬一神的信仰。」
站內的保儀尊王條談過「尊王與大夫,誰是張巡、誰是許遠」的通說與異說。這裡的問題更前面一層:連「是兩尊還是一尊」都沒有定論。 本站依編輯準則並陳,不裁決。
兩條路線,兩個廟系
一般會以為台北的尪公信仰是同一支開枝散葉。實際上是兩條各自從安溪不同鄉里帶來的香火。
| 集應廟系 | 忠順廟系 | |
|---|---|---|
| 攜入者 | 高、張、林三姓家族 | 陳氏兄弟 |
| 原鄉 | 安溪大坪 | 安溪虎邱美庄忠順廟 |
| 時間 | 三姓遷台後於清代分立 | 清乾隆年間迎請來臺 |
| 建廟 | 高姓景美、張姓木柵、林姓萬隆,三間都叫「集應廟」 | 日治大正年間於木柵建忠順廟 |
| 主要神號 | 保儀尊王 | 保儀大夫 |
集應廟這一系有一個關鍵性格:因為它與三姓家族遷入安溪大坪的歷史密切相關,尪公在三姓之中「有明顯的祖佛特性」——它同時是地方公廟的神,也是宗族自己的神。三姓遷台時各自帶著香火走,最後就各自建了一座同名的廟。
這兩條路線後來還交會過一次。文山社區大學的記述提到,台北的迎尪公「後來演變成以木柵忠順廟迎請保儀大夫為主(迎尪公演變成迎大夫)」,但仍有許多廟宇到景美集應廟請保儀尊王。「迎尪公」這個名稱留著,被迎的那一位換了。
為什麼是驅蟲:三種需求,疊在同一尊神身上
尪公最著名的神職是驅除農作蟲害。但如果看三峽的案例,會發現這個信仰承擔的功能是隨時代一層層疊上去的。
清領時期,安溪人進入台北盆地南緣的淺山地帶拓墾。三峽在清領末期是重要的茶葉、樟腦、藍染產地——這三樣都要進山。於是:
- 驅茶蟲。種稻、種茶都請尪公去除害蟲。這是最原初、也最常被提到的一層。
- 調解原漢衝突。安溪人入山種茶、開採樟腦與大菁染料,「時常遭受泰雅族的攻擊」;祈求尪公,是為了維護人身安全與經濟利益。登錄資料把這一層寫得很直白。
- 治病。日治至戰後三峽挖掘煤礦,許多礦工罹患肺病——而地方上「認為保儀大夫的『大夫』是指醫生,因而祈求尪公治病」。
第三層特別值得停一下。「大夫」在原本的神號裡是官銜(如同「尊王」是爵號),與醫者無關。但礦工需要一位能管肺病的神,而神號裡剛好有兩個字讀起來像醫生——於是詞義被重新解釋了,神職也就跟著長出來。這不是誤解,這是民間信仰如何生成新職司的一個近距離樣本:需求先出現,理由後補上。
(本站僅記錄這是信眾的理解與登錄資料的記述,不宣稱其為神格本有的職司,也不對療效作任何斷言。)
制度:這件事比想像中更像行政作業
迎尪公不是臨時起意去廟裡拜一拜。它有登記、有預算、有值年幹部、有交接。
掛單。 年例聚落的里長、爐主,或當地的土地公廟、神明會,要先向廟方登記請神,三峽稱作「掛單」或「掛公」。台北盆地這邊同樣如此——文山社大的記述寫「各地於前一年先掛單,依排定時間到景美集應廟迎尪公」。要提前一年排隊。
代請。 三峽的做法是集體委託:三峽長福巖接受各年例聚落的委託,於農曆八月十四日上午前往木柵忠順廟、木柵集應廟、景美集應廟、萬隆集應廟請尪公與尪媽,現今共計迎請 46 尊,全部請回長福巖,再由各聚落前來迎請。一次跨四間廟、四十六尊神像的調度。
丁錢。 各聚落在迎尪公前向居民收取「丁錢」,作為辦理祭典的基金。
爐主與香爐。 值年爐主會把尪公香爐請出來,讓居民上香。而這裡就是開頭那個奇怪的事實——
「許多年例聚落有尪公香爐而無尪公神像,由值年爐主保管香爐,負責每日上香,香爐象徵尪公的神靈一直存在於聚落,因為聚落內只有尪公香爐而無尪公神像,於是年例祭典要迎請尪公神像來辦理祭典。」
香爐是常駐的,神像是借來的。神靈一直都在,只是每年要請一個身體來。這個安排把「神在不在」和「神像在不在」乾脆地分開了,也讓一尊神可以同時屬於幾十個聚落——景美集應廟最多時曾有三百多尊尪公分身(廟方高泉福所述),正是為了應付這種同時性的需求。
送神與交接。 祭典結束前卜筶選出下一年度的爐主,新爐主把香爐請走;尪公與清水祖師送回三峽長福巖,長福巖於農曆八月十八日上午送神。一年一輪,爐走人換。
轎子為什麼那麼小
遶境的形式本身就是一份史料。
傳統的做法有兩種:一是用四人肩扛、形式簡易的小尪公轎,二是由人直接捧著神像走。登錄資料說明了原因——「這兩種方式源自安溪原鄉,方便在山區、田間遶境,也方便人們的祭拜」。
田埂只有那麼寬。要讓神真的走進茶園與稻田之間,轎子就不能大。神轎的尺寸,是被田的形狀決定的。
隊伍的編制也簡單:前方紅布綵旗,其後一團北管作為駕前。回到聚落後,多數會請尪公與清水祖師安座,讓居民就近參拜,並請北管排場或戲班演戲。
至於現況,登錄資料寫得誠實:「現今部分聚落改成車遊的方式,甚至是取消遶境。」
兩套曆法:正月求,八月謝
同一個信仰,在台北盆地與在三峽掛在不同的時節上,意思也不同。
| 台北盆地 | 三峽一帶 | |
|---|---|---|
| 時點 | 正月、元宵前後(春耕前) | 農曆八月十五(統一祭典後) |
| 意義 | 祈求農作豐收、遶境求平安 | 答謝平安 |
| 俗稱 | — | 正月「祖師公戲」、八月「尪公戲」(請尪公來看戲) |
| 現況 | 中山、大同、大安、松山、信義等區仍保有此俗 | 三峽區全區、鶯歌部分地區、大溪中庄 |
三峽這一年其實有頭有尾:農曆正月迎清水祖師祈求平安,農曆八月迎清水祖師與尪公答謝平安。 年初許願、年尾還願,構成一整套歲時祭儀。
有意思的是,文山社大引莊永明的考證指出,台灣民謠〈桃花過渡〉開頭那一段,唱的正是台北農業社會正月迎尪公的熱鬧景況——這個習俗曾經普遍到會被寫進歌裡。
一條被政策改掉的路線
日治時期,三峽的迎尪公是移動的:農曆八月廿六日由三峽橫溪起頭迎請,然後尪公一庄接過一庄地傳下去,直到九月初一在樹林柑園結束,再由三角湧的爐主送神回廟。前後六天,神像沿著聚落一路走。
戰後政府施行統一祭典政策,把分散的祭期集中。多數聚落改到農曆八月十五,只有橫溪、柑園等部分聚落維持原先的日期。
所以今天所謂「三角湧迎尪公」,專指統一祭典的那一部分——範圍包含三峽區全區、鶯歌區的部分地區、大溪區的中庄。一個行政命令,把一條為期六天的接力路線,壓成了同一天分頭進行的數十場遶境。
而這反過來成了它被登錄的理由之一:
「如此同一天分區迎神遶境在北臺灣已不多見」。
被政策改造出來的形態,幾十年後成了需要保存的傳統。
已經登錄的,與還在審議的
這裡要把兩件事分清楚,因為它們常被混為一談。
已登錄的是新北市這一件。〈三角湧「迎尪公」〉由新北市於2014 年 10 月 29 日公告登錄為民俗(北府文資字第 1032023402 號),資產類別「民俗-儀式、祭典、節慶」,登記地址為三峽長福巖(新北市三峽區長福街 1 號)。登錄理由五點中,最能說明其份量的是這一句:
「此一信仰見證了昔日農業文明蛻變到當代工商社會都市文化的重要宗教活動,具有開發史上的重要意義」。
台北市這一件還在程序中。 木柵忠順廟與木柵、景美、萬隆三座集應廟,以「臺北迎尪公」為案名進入臺北市民俗登錄審議程序(臺北市政府文化局有審議前說明會的議程告示)。本站未取得任何公告登錄的文號或日期,故此處只寫到「進入審議程序」為止。
木柵集應廟提報的標的有兩項,都很具體:
- 撞轎——由木柵、景美集應廟進行,轎班扛著神轎相互三進三退,當轎子與保儀尊王轎「碰撞」,代表神明之間的感謝照顧、互相道別。時機在遶境結束、入廟之前。
- 尪公巡茶園——上午遶境貓空地區,下午巡繞木柵市區。
協助送件的中研院院士李豐楙評述,這套祭典分布於淡水河、大漢溪、景美溪流域,是大台北地區「相當獨特輪祀與聯祀結合的祭典型態」;以空地作為「香埔」,挑著「飯擔」、涼水擔提供免費食物茶水慰勞參與的宗親信眾,以及入廟前的撞轎,都是大台北罕見的傳統民俗。
最後:一個關於「神在哪裡」的答案
回到開頭那只香爐。
迎尪公整套制度裡最不合直覺、也最耐人尋味的一點,是它把神的臨在和神像的所在徹底分開了。香爐留在聚落,說明神一直都在;神像每年迎來又送走,說明神像只是一具會被歸還的身體。於是一尊神可以同時被四十六個聚落擁有,而沒有人覺得矛盾。
那頂只需四個人扛的小轎,也是同一個邏輯的延伸——它不是為了氣派,是為了能走進田裡。當茶園變成市區、田埂變成馬路,遶境改成車遊、甚至取消,這套邏輯裡最先失去的,其實不是神像,而是那些讓小轎有意義的田。
引用來源
- 內政部《臺灣宗教文化地圖・臺灣宗教文化資產》〈三角湧「迎尪公」〉新北市登錄民俗(公告 2014-10-29,北府文資字第1032023402號;登錄理由、發展源流、主要特色全文)
- 台北市文山社區大學〈景美集應廟(四)台北迎尪公〉(顏文魁,2023-03-03;台北盆地正月迎尪公、前一年掛單、景美集應廟三百餘尊分身、迎尪公轉為迎大夫)
- 台北市文山社區大學〈景美集應廟(三)主祀保儀尊王〉(顏文魁,2023-03-03;尊王/大夫對應之通說與互易說、宋代追封說、景美集應廟始建咸豐六年)
- 景美集應廟官網〈尪公信仰探源〉(廟方第一手沿革;尪公為安溪地方神祇、高張林三姓分立景美木柵萬隆)
- 聯合報〈木柵集應廟今年130周年 撞轎、尪公巡茶園 申登無形文資〉(撞轎動作、巡茶園路線、李豐楙對輪祀聯祀型態與香埔飯擔的評述)
- 臺北市政府文化局〈臺北市無形文化資產「臺北迎尪公—財團法人木柵忠順廟、財團法人景美集應廟、木柵集應廟、萬隆集應廟」民俗登錄審議前說明會 議程告示〉(本站僅取得標題與檔案位址,未取得內文;僅用以佐證登錄案名與程序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