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祖師：一尊神像、兩座廟，單月艋舺、雙月淡水的百年輪祀

台灣有一百多間廟主祀清水祖師。其中兩間，共有同一尊神像。

農曆單月，祂在艋舺；雙月，祂在淡水。這件事從十九世紀延續到今天，中間打過官司、經歷過改朝換代，制度卻大致沒斷。這篇要講的就是這尊神像，以及祂身上壓著的那段歷史。

先說這位祖師是誰

依艋舺清水巖祖師廟的官方說明，清水祖師法號普足，俗名陳昭應（一說陳榮祖、陳昭或陳應），1044 年生、1110 年歿，本籍福建永春，是北宋的得道高僧。祂佛道兼修，造橋鋪路，又有祈雨驅蝗等靈應事蹟，因而成為安溪地區的守護神。由於生前在泉州安溪蓬萊山修行之地傳說有泉水湧出，故稱清水巖——「清水祖師」「蓬萊祖師」「麻章上人」的名號都由此而來，信眾則習慣暱稱「祖師公」。

至於為什麼神像的臉是黑的，廟方記的是一則鬥法傳說：祖師初居清水巖時，遭原先佔據此地的四個山鬼——張、黃、蘇、李四大將——挑戰。四大將先是不敵敗逃，卻在半夜悄悄回到清水巖，封緊出入口縱火燒山；連燒七天七夜，以為祖師已死而打開岩洞，卻驚愕地發現祖師無恙端坐，只有臉被燻黑。四大將自此心悅誠服，成為祖師的護法神——而祖師的塑像面部也必為黑色，「烏面祖師」之稱由此而來。

艋舺清水巖：一座少了後殿的廟

依內政部《臺灣宗教文化資產》，艋舺清水巖祖師廟的神像是安溪移民自福建清水本巖分靈而來。安溪移民公推翁有來為董事，募得三萬銀元，於清乾隆五十二年（1787）起造，五十五年（1790）落成。嘉慶二十二年（1817）六月受強烈風雨侵襲毀損，翁有來又向鄉人募了五千銀元重修。這座廟在 1985 年 8 月 19 日公告為直轄市定古蹟。

真正改變這座廟的是咸豐三年（1853）的頂下郊拚。當時艋舺的泉州移民分成三群：三邑人（晉江、惠安、南安）、同安人、安溪人，分別以艋舺龍山寺、同安商戶家中的霞海城隍、艋舺清水巖為信仰中心而聚居。三邑人聚居處稱頂郊，同安人聚居處稱下郊，安溪人正好住在兩者之間。碼頭課稅、道路闢建、巡更等利益衝突累積多年，咸豐三年八月終於爆發流血械鬥——而位居中間的艋舺清水巖，被頂郊的三邑人燒毀。

這場械鬥以同安人房屋被燒、倖存者北遷收場。祖師廟只好自力向安溪移民募款重建，直到**同治六年（1867）**才完成。這裡有一個細節值得記住：祖師廟原有三殿，現在只餘兩殿，在頂下郊拚中燒毀的後殿迄今未重建。 走進今天的艋舺清水巖，你看到的那個「不完整」，就是一百七十多年前那場械鬥留下來的。

也因為現存棟架都是同治六年重建時奠定的，該文評價這座廟「整體呈現清代中葉臺灣廟宇渾厚樸拙特色與藝術水準，是臺北唯一能夠保存咸豐、同治年間建築原貌迄今者」。它與艋舺龍山寺、大龍峒保安宮合稱「臺北三大廟門」。

那尊會落鼻的神像

艋舺清水巖裡的清水祖師神像有數十尊——依廟方說明，包括神龕內兩公尺高的鎮殿祖師爺泥塑神像，以及蓬萊老祖、蓬萊二祖、蓬萊三祖、本廟老祖、大蓬萊一祖（元深坑祖）、大蓬萊二祖（大稻埕祖）、中蓬萊祖師等。

其中最有名的，是被暱稱「落鼻祖師」的蓬萊老祖。

「落鼻」指的是：據說每逢天災巨變之前，神像的鼻子會自行掉落以作為警告。內政部該文說，這種神蹟在艋舺祖師廟屢次出現，而且從以前一直延續到現代；廟方則具體記下兩次——同治六年（1867）地震前的落鼻示警，以及 1884 年清法戰爭的助戰。

這裡有一個對理解台灣民間信仰很重要的觀察。該文指出：在中國福建安溪的祖廟，只有記載神像鼻子曾被刀割斷後、人們取而黏回，並無相關神蹟顯靈記錄。因此推測「落鼻示警」是臺灣的清水祖師信仰獨有，且由艋舺祖師廟開始的。

換句話說，這不是從原鄉帶過來的傳說，而是在台灣長出來的。（該文用的是「推測」，本站也照這個語氣寫。）

一八八四年，滬尾

清末中法戰爭，法軍侵犯淡水，臺北情勢危急。民間傳說是因為迎請清水祖師助陣，法軍才敗於淡水。

廟方的版本更具體：滬尾港戰事告急，總兵孫開華特別迎請蓬萊老祖至淡水助戰，最後法軍不支撤退；事後劉銘傳上奏朝廷，光緒皇帝因而親頒「功資拯濟」匾予蓬萊老祖。內政部該文則繫年為光緒十年（1884），因清法戰爭淡水傳出勝利消息，皇帝御筆賜予。這面匾至今懸在艋舺清水巖正殿；之後建成的淡水祖師廟，正殿也掛有這面匾的複製品。

一面正本、一面複製品，掛在兩座廟裡——這幾乎就是接下來那段爭執的縮影。

輪祀是怎麼開始的：兩種說法

戰後，淡水信徒認為這尊顯靈的神像原本就屬於淡水，只是後來才寄放在艋舺。艋舺、淡水兩派信徒因此起了紛爭，而傳說也就是從這時候開始，祖師神像由艋舺與淡水輪流供奉——單月供奉於艋舺，雙月供奉於淡水。

但內政部同一篇文獻，緊接著提出了另一條線索。依祖師廟所提供的同治年間史料，同治六年（1867），有奉祀人劉存等人捐助佛銀貳百大圓，協助遭火災的艋舺祖師廟進行重建，捐題中提及「祖師公艋淡一體」。該文據此判斷：同治時期淡水、艋舺祖師公即為兩地輪流奉祀，而非因光緒年間中法戰爭才將祖師公迎往淡水助陣。

兩說並存，本站不裁決。但值得指出的是：這兩說對「淡水為什麼有份」給的是完全不同的解釋——一個說是戰功換來的權利主張，一個說兩地本來就是一體。而後者有同時代的捐題文字為證，前者則明白被記為「傳說」。

日治時期：這件事真的打過官司

紛爭沒有停在口頭上。內政部該文記載：日治時期，淡水祖師廟與艋舺祖師廟兩方信徒曾為爭搶落鼻祖師神像而對簿公堂。當時的紀錄顯示，雙方各奉祀該尊神像半年；而在大正年間，淡水的信徒一方同意該尊神像長久安置於艋舺祖師廟。

這裡出現一個該文未加銜接的落差，本站照實指出：如果大正年間淡水已同意神像長久安置艋舺，那麼今日的單雙月輪祀是如何回到現在這個樣子的，該文並未交代。是協議未被實際執行，或是後來另有新的安排，現有的兩份資料都答不出來——這是一個明確的待考點，留給日後補查（辜神徹《臺灣清水祖師信仰—落鼻祖師的歷史與文化》與劉豐極《艋舺清水巖祖師廟研究》兩本專著可能有解，見文末）。

今天的輪祀

無論起點是哪一年，制度至今仍在運作：清水祖師的神像，農曆單月奉祀於艋舺祖師廟、雙月奉祀於淡水祖師廟，每月輪流。

有一個例外值得記下來：因為艋舺清水巖與淡水祖師廟所供奉的祖師神像是同一尊，而淡水祖師廟固定於農曆五月舉行繞境出巡，所以農曆五月神像仍會留在淡水廟中。想在特定廟裡見到這尊神像的人，出門前要先算一下月份。

另外，該文也提到一個台灣獨有的做法：艋舺清水巖身為台灣北部三大祖師廟之一（另有淡水祖師廟與三峽祖師廟），與福建安溪的祖師公信仰不同的是，祖師公每年皆安排定期出巡，且進駐民間——出巡時所在聚落出盡表演藝陣遊街、家戶擺設香案。這種盛況同樣是台灣的清水祖師信仰群體間獨有的。

為什麼這件事值得記住

一尊神像被兩個聚落共有，靠的不是誰贏了，而是一套每個月都要重新執行一次的安排。它熬過了械鬥、戰爭、殖民法庭與政權更替，靠的是一個很樸素的機制：輪流。

而「落鼻示警」與「定期出巡進駐民間」這兩件原鄉所無的事，則說明了另一件事——移民帶過海的不只是一尊神像，還有一套會在新地方繼續生長的信仰。清水祖師在福建是安溪的守護神；在台灣，祂變成了一個會替聚落預警、會按月搬家、會走進街巷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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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寫到的

三峽長福巖（三大祖師廟之三）由畫家李梅樹主持重修的那段，是另一個完整的題目，牽涉的是宗教建築與現代美術教育的交會，本站另文處理。艋舺清水巖的建築本身——七包三格局、黃龜理的木雕、陳玉峰的彩繪、陳天乞的交趾陶——同樣值得單獨一篇。

延伸文獻（內政部該頁所列，本文未及查閱）

• 辜神徹（2009）《臺灣清水祖師信仰—落鼻祖師的歷史與文化》，臺北：博揚文化
• 劉豐極（2009）《艋舺清水巖祖師廟研究》，國立臺灣師範大學臺灣文化及語言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