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武穆王與宜蘭碧霞宮——一座抗日鸞堂，如何成為全國第一座縣定古蹟

全台主祀岳飛的登記寺廟只有五間：臺中大里武聖岳王廟、宜蘭市碧霞宮、嘉義新港精忠廟、臺南仁德岳王廟、臺南後壁旌忠廟。五間之中，宜蘭市城隍街上的碧霞宮最值得走一趟——它不是因為香火最盛，而是因為它的來歷本身就是一段台灣史。

岳飛的生平、冤獄與平反，本站〈岳武穆王〉條目已有交代。這篇只問一個問題：這位南宋名將，是在什麼情境下被請到宜蘭來的？

一則神諭，起於割台之後

1895 年（明治 28 年），日本領有台灣。依內政部《臺灣宗教文化資產》所載，日治之初，宜蘭士紳不甘受日本統治，延請當地的新民堂扶鸞請示，得到這樣一則神諭：

宣揚忠孝，感化人心，勸人向善為要，不必回鄉。

最後四個字是關鍵——「不必回鄉」，意思是不必內渡回唐山，留下來，用宣講忠孝的方式做事。

於是有了兩條線同時展開。一條是陳祖疇等十七人，於明治 29 年（1896）3 月 8 日在坎興街創立「坎興鸞堂」，奉祀岳武穆王，並著手籌建廟宇，約明治 30 年（1897）動工。另一條是開蘭進士楊士芳（1826–1903）與李望洋（1829–1901）等人，有見於割台之際兵荒馬亂、地方不寧，共同組織「勸善局」宣講忠孝節義以安定人心，也想找一個固定的集會場所。

兩路人馬的動機與作法不謀而合。楊士芳擁有科舉功名與官銜仕紳之名望（文獻逕稱其為「開蘭進士」），遂被推為首召集主事；蘭陽博物館所刊的研究則記，明治 30 年是由莊贊勳、楊士芳等地方仕紳號召籌資，與坎興鸞堂共同購地建堂。明治 32 年（1899），主殿落成。

「碧霞」二字的兩種讀法

廟名的由來有兩說並存，本站不裁決：

1. 隱語說：取「碧血丹心望曉霞」之意——碧血指忠臣之血，曉霞指天將明。因建廟初旨帶有抗日精神，用一個雅致的廟名遮掩日人耳目。
2. 殿名說：取自天上岳武穆王所居之殿名「碧霞」，以宮殿名稱之。

蘭陽博物館的版本只記第一說。兩說都見於官方文獻，讀者不妨並存於心。

一間抗日的廟，和日本政府相處得不錯

這是碧霞宮最耐人尋味的一段。廟起於抗日心緒，運作起來卻與殖民政府相安無事——原因在它做的事：平日宣講善書、教導百姓忠孝節義，又開設「樂施社」施米、施棺以賑恤清寒，間接協助了政府教化人民。

於是有了這些畫面：明治 42 年（1909）碧霞宮勸善局舉行宣講大會，許多日本官員、公務員與社會菁英前來參與；廟方也配合臺灣總督府，把原本在農曆燈節舉行的春祭，改到新曆日期辦。

最具象的一件物證，收在廟旁的武穆文史館裡：一座木製開基香爐，爐身隱約可見「己亥年」字樣，對照干支正是 1899 年，應是落成時就啟用的原件。而它的捐贈者，是當時擔任法院判官的日籍官員木村篤。一座為「不甘受日統治」而建的廟，開基香爐由日本法官捐贈——這個細節比任何論斷都更能說明殖民地社會的實際紋理。

戰後情勢再變。1950 年宜蘭設縣，翌年起祭岳大典改由宜蘭縣長擔任主祭，延續至今。

門生制度：碧霞宮真正的核心

碧霞宮不是一般的香火廟，而是一座鸞堂。鸞堂是清末發源於宜蘭的台灣原生宗教，以「恩主」為主祀神，透過扶鸞（扶乩）降筆示事、著書勸善；光緒 16 年（1890）李望洋等人所創的新民堂，即被視為台灣鸞堂之始——碧霞宮的那則神諭，正是向它請來的。

廟內分設三個部門：鸞堂（扶鸞）、勸善局（宣講善書）、樂施社（賑救），對應鸞、講、經與賑救四路修行。維繫這套體制運轉的，是延續百年不墜的「門生制度」，臺灣宗教文化資產稱其「為臺灣寺廟僅存之特色」。

依蘭陽博物館所刊資料，碧霞宮門生約三百人，職位分為典儀、鸞務、宣講、禮誦、賑救、總務、財務等。每一位門生入堂前都須通過嚴格的品格審核，並於初一、十五扶鸞稟告，再依神諭分派為鸞生、講生、經生、賑生、祭生。

每逢初一、十五，門生必須參與誦經法會，並在晚間七到九點行「察點儀式」——向岳武穆王報告這半個月如何遵循經文修行。儀式順序是：排班、唱廟歌、總董堂事上香，宣讀安太歲與祈安消災疏文並攜至燎所焚化；接著恩師察點，正副鸞生在扶鸞前行三跪九叩恭請恩主，恩主透過鸞筆的喙銜住硃砂筆逐一唱名，被點到的門生行禮答一聲「在！」，恩師隨即在該生的察點清卡上落朱批以供存查。

這是一套點名式的修行考核。它把「忠孝節義」從匾額上的四個字，變成了每月兩次、要當眾應答的實踐紀錄。

農曆二月十五：全台僅見的祭岳大典

每年農曆二月十五日岳武穆王誕辰，碧霞宮以古制「三獻古禮」致祭，並跳演「武佾舞」。依臺灣宗教文化資產的說明，這是全台僅見的祭岳大典，祭禮參考祭孔、祭天等古禮，規制講究。

以儒教為宗、以神為教、以飛鸞濟世、宣講忠孝節義——這是碧霞宮的自我定位，也是它與一般王爺廟、媽祖廟最大的不同。

建築：H 型平面，與一次刻意的不雕刻

碧霞宮平面略呈「H」型，中央為正殿與拜殿，兩側配有護龍。1899 年全部完工後歷經多次增修：

• 1915 年（大正 4 年）：增建東西廓及左右二廊。神明配置也就此定下——中有岳王像，東西廓祀其部將，左右廊合祀五文昌。
• 1919 年（大正 8 年）：修建時把殿內木材由福杉改為烏心石，而且未施雕刻。這是一個刻意的選擇，讓殿內顯出樸素之風，與台灣寺廟普遍繁複的木雕傳統拉開距離。旗杆座也建於此時，其上分別設有祭祀「左右屯旗將吏神兵」的小祠。
• 1953 年（民國 42 年）：一度修繕。
• 民國 50 及 70 年間（約 1960、1980 年代）：大興土木，拜殿與山門改為鋼筋混凝土；原為單開間、馬背脊的入口門屋，重建時改為三開間四柱式山門；燕尾脊屋頂的紅瓦也置換為琉璃瓦。這幾次改動與原貌差距頗大，是今日參觀時需要知道的「哪些是老的、哪些不是」。

1997：全國第一座縣定古蹟

1984 年，廟方募款添購廟後空地準備擴建；1991 年 10 月成立重建籌備委員會，1992 年完成設計請照。轉折發生在 1997 年——文化資產保存法新修訂，宜蘭縣政府一方面把廟後方土地規劃為楊士芳紀念公園，一方面於 11 月 19 日公告指定碧霞宮為縣定古蹟（文號 86 府民禮字第 137250 號）。

這是宜蘭縣的第一座縣定古蹟，也是全國的第一座——「縣定古蹟」這個身分本身就是 1997 年修法後才有的，碧霞宮是首批落槌的那一個。原本要拆要建的廟，就此被留了下來。

1986 年廟方購置的右側空地與樓房，則於 1999 年改建為「武穆文史館」，展出岳武穆王墨寶、生平文物史料與扶鸞相關文物。廟、文史館與楊士芳紀念林園連成一片，成為宜蘭舊城振興計畫中的一個重要節點。

走進去該看什麼

• 開基香爐（武穆文史館）：爐身「己亥年」＝1899，日籍法官木村篤氏捐贈。一件濃縮了整段殖民地人際網絡的文物。
• 殿內烏心石木構：1919 年換料，未施雕刻。看它的「沒有」，比看它的「有」更有意思。
• 左右廊的五文昌：一座武將廟裡祀文昌，是鸞堂重文教、重宣講性格的直接反映。
• 旗杆座旁的小祠：祭祀「左右屯旗將吏神兵」。
• 「天地正氣」匾與殿外「岳母教忠」塑像：前者是碧霞宮的宗旨，後者是岳飛形象裡流傳最廣、卻也最需要分辨史實與演義的一則故事（見〈岳武穆王〉）。

若逢初一、十五的傍晚，或農曆二月十五的祭典日前往，看到的就不只是建築，而是一套還在運轉的百年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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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度說明：岳飛的生平與冤獄屬正史範疇（《宋史》卷三六五本傳，詳見本站神祇條目）。本文所述之建廟神諭、廟名隱語與廟史細節，來自內政部臺灣宗教文化資產與蘭陽博物館所刊之地方研究，屬廟史與地方文獻敘事；廟名由來的兩說於文獻中並存，本站並列不裁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