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星君：九豬十六羊，一副糕模裡的府城祭品

農曆三月十九，臺南。天還沒亮，香案已經擺到門外，朝東。等太陽一出來就拜。供桌上有薑、有糖、有茶葉，還有一盤別的地方看不到的東西——九隻豬，十六隻羊，全是糕做的。

這盤祭品叫「九豬十六羊」，是太陽星君（俗稱太陽公）聖誕當天的專屬供品。2013 年 10 月 21 日，臺南市政府以「太陽公生及九豬十六羊祭品」為名，將它登錄為民俗類文化資產（府文資處字第 1020926665A 號）。

太陽公生這個日期背後的明鄭身世，本站在太陽星君條目已有詳述。這一篇要看的是另一件事：那盤糕本身。

為什麼是糕做的

九豬十六羊原本並不是糕。

豬與羊是牲禮，本該用真的。但實牲的九豬十六羊耗費太大——真要備上九頭豬、十六頭羊，一般人家連想都不必想。於是改以糕餅代之：以糕代牲，形制在、心意在，負擔可以承受。

這在臺灣民間祭祀裡是常見的變通（麵製的豬羊在臺南許多神明的祭祀中都會用到），但「九豬十六羊」這個數量組合只屬於太陽公——數字本身就是訊息。

至於為什麼是九和十六，學者的解讀指向明鄭：明朝國姓「朱」與「豬」諧音，「九豬」取「救朱」或「久朱」之意；「羊」與「陽」同音；明代自朱元璋開國至崇禎亡國共十六位皇帝，「十六羊」即象徵紀念這十六位國君。官方登錄理由亦寫此俗「與明思宗殉國及鄭氏來臺驅荷有關」、「隱喻思明思想」。

須並陳的是：來源在此處的用語是「有學者認為可能隱含」——這是學界與官方登錄理由所持的理解，不是史料的直接證明。本站照這個分寸寫。

怎麼分辨哪隻是豬、哪隻是羊

糕做的動物，形體簡略，第一次看常常分不出來。有一套辨識法：

• 尖嘴的是羊，寬口的是豬。
• 豬與羊的耳朵不一樣。
• 豬身會塗上朱砂，用以分辨。

最後這一點，剛好給既有的一個疑問添了新解。九豬十六羊背上點的紅點，過去有兩說：一說是避邪，一說紅色象徵太陽並隱喻「朱」。文化銀行的田野記錄提供了第三種——功能性的：朱砂是拿來分辨豬羊的。

三說並陳，本站不裁決。象徵與實用本來就常常長在同一個動作上。

一副模具，半日風乾

九豬十六羊在臺南市內不只一種做法。就材質而言，鳳片糕、鹹糕、綠豆糕、餅皮、麵粉酥、豆餡都有人做。

以水仙宮市場寶來香餅舖的綠豆糕為例，工序大致如此：

1. 調餡——基本的糖與熟糯米粉之外，再加入研磨的綠豆粉增加甜味。
2. 壓合搓揉——把餡料揉到均勻，成綿綿的狀態，才能入模。
3. 入模——填進木製或錫製的九豬十六羊模具。這副模具是這門手藝的核心資產：豬羊的嘴、耳、身形，全靠它定型。
4. 風乾半日。
5. 敲打脫模——把糕從模具裡敲出來。

難就難在最後一步。「最大的難處就是容易破、容易斷」，餅舖第三代蘇桂鳳這麼說。敲的時候一斷，就得淘汰重做。費時、費工，而在菜市場裡賣，單價又拉不上去。

從「只拜太陽公」到普渡也訂得到

這套祭品的使用邊界，近年鬆動了。

早年九豬十六羊只用於祭拜太陽星君。現今則是——只要有神明生日，或逢普渡，就會有客人來訂製。

一項祭品脫離了它原本綁定的神明，是民俗常見的擴散路徑：形式先被記住，來歷慢慢被忘記。可以視為活力，也可以視為稀釋，本站不作評價，只記下這個變化。

太陽無像：一個附帶的觀察

還有一件與祭品相關、但常被忽略的事。

早年部分廟宇的太陽星君神位並未設置神像，而是以令牌、印信、神牌位等替代——因此民間有「太陽是無像」的說法。這與「祭日就是祭天上那顆太陽本身、不必另立形象」的樸素邏輯是一致的，祭祀形式也印證了這點：戶外露天、香案朝東、形式如同拜天公。

今日則不然。多數民眾習慣祭祀要有神像才有憑藉，所以在經濟能力許可的情況下，供奉太陽星君神位的廟宇幾乎都改以神像供奉。臺南市內的三官廟、開基玉皇宮等至今仍設有太陽星君的奉祀位置。

供應端在收縮

九豬十六羊今天的處境，是兩頭同時變薄。

需求端：廟方過去都會備九豬十六羊祭太陽星君，如今祭品多已簡化為鮮花、水果、壽桃、壽麵。

供應端：因民眾飲食習慣改變、西式麵包店衝擊，傳統餅舖紛紛休業；大部分餅舖除了太陽星君生日之外，已不再製作九豬十六羊。水仙宮市場的寶來香餅舖是少數的例外——技藝由蘇桂鳳的公公自福州帶回，起初以腳踏車沿街叫賣，後來租下市場店面，至今已傳三代、八十年。

分布上也一路收縮：臺南縣市、臺北市、高雄市都曾有此祭習，現今仍保留的只剩臺南市與高雄市；官方登錄的說法則是此俗已「特殊集中於臺南市」。

一盤糕還在的理由

官方登錄的結語寫得很坦白：隨時代演變，追思所奉政權之君王的意義已經消失；今天以九豬十六羊祭拜太陽公誕辰，更多是對歷史事件的記憶，以及歷代相傳習俗的承繼。

這句話對祭品本身同樣成立。九隻豬、十六隻羊，數字裡曾經藏著一句不能說出口的話；那句話今天已經沒有人需要藏了。剩下的是一副木頭或錫做的模具、半天的風乾、和敲下去可能會斷的那一瞬間。

要看這項民俗，最好的辦法還是三月十九一早去臺南——開基武廟會在廟埕朝東設拜壇，水仙宮市場的攤販也在巷弄設祭壇朝東焚香。記得早點去，因為它拜的是日出。

（購買提醒：九豬十六羊多需預訂，非太陽公生期間許多餅舖不會現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