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福大帝：台灣家將陣頭的起點，是一座福州軍人的瘟神廟

廟會隊伍裡那幾個畫著臉、握著刑具、走虎步的人，你大概看過。

他們叫家將。而這套陣頭的源頭，內政部的官方著錄指向一個很具體的地方：清代台南軍營的一場瘟疫，和一群福州來的兵。

先弄清楚五福大帝是誰

五福大帝又稱五靈公，是發源於福州的瘟神信仰。這一點很重要——台灣人講到「王爺」，多半想到泉漳系統的代天巡狩千歲爺，但五福大帝走的是另一條線：福州。兩套系統各自獨立，只是職能上都與驅瘟逐疫有關。

依內政部《臺灣宗教文化資產》的著錄，五靈公是五方瘟神：

尊號	名	所主
顯靈公	張元伯	春瘟
宣靈公	劉元達	夏瘟
振靈公	趙光明	秋瘟
應靈公	鍾仕貴	冬瘟
揚靈公	史文業	中瘟

⚠️ 這張表要小心讀。本站神祇條目〈五福大帝〉記的是「分掌五方瘟部」，並未指定季節，且第二位寫作「鍾士秀」。兩份記載並存，本站不裁決——姓名用字與方位／季節的對應，在不同文獻與不同廟宇之間本就有出入，這是民間信仰文獻的常態，不是誰記錯了。

至於他們怎麼成神，是另一則廣為流傳的傳說（五位書生察覺瘟鬼在井中投毒、捨身示警而死），本站神祇條目已有交代，這裡不重複。

一場軍營裡的瘟疫

信仰渡台的路徑，官方著錄寫得很清楚：

清領中期，臺南軍營流行瘟疫，以福州人為主的官兵，便自原鄉福州白龍庵迎請五福大帝前來，設置臺南白龍庵。

注意這裡的主詞——是官兵，不是移民。台灣多數祖籍神是隨著開墾與商貿的移民來的；五福大帝進台南的方式不太一樣，是清代班兵制度下，福州籍軍人把原鄉的守護神請進了軍營旁的廟。

也因為這樣，白龍庵的信眾組成相當單一。著錄接著說：

白龍庵多為福州軍人奉祀，漳泉鄉民因而迎請神位，另建臺南西來庵。

一尊神，兩間廟，兩群人——福州兵拜白龍庵，漳泉在地人拜西來庵。這個分立不是誰跟誰不合，而是清代台灣社會的祖籍界線，具體落成了兩座建築。（西來庵後來因 1915 年的西來庵事件寫進台灣史，那是另一段，本站神祇條目有簡述。）

為了讓神出巡，於是有了家將

真正影響深遠的一步，發生在白龍庵：

當時白龍庵為了五福王爺出巡所需，於是組織了什家將團，作為主神護衛，可視為臺灣家將陣頭的源頭。

也就是說，家將的原始功能不是表演，是護衛。瘟部神出巡是為了緝疫捉鬼，那就得有人在轎前開路、盤查、押解——家將這套編制，本質上是替神明執行一場勤務。

名稱上的差異也在這裡定型。著錄記：

依目前所見，如首創家將團體的臺南白龍庵如意增壽堂與分衍西來庵吉聖堂都稱什家將，此陣頭傳至嘉義地區後則多稱為八家將。

所以「什家將」與「八家將」不是兩種不同的東西。「什」是「眾多」的意思，差別主要在人數與家將類型的組合——著錄列出的實際組成可以是 4、6、8、10、12、13 人不等，通常從團名就能追溯技藝傳承的源頭。而後這套陣頭「逐漸發展開來，成為南北各地競相籌組的陣頭及臺灣民間迎神賽會的要角」，今日王爺、城隍、媽祖、關帝的隊伍裡都常見。

家將起源的兩種說法，官方並列不裁決

值得一提的是，官方著錄對「家將怎麼來的」本身就給了兩個答案：

• 衙門說：有學者從八家將的陣容（捉拿、文判、武判）推斷，可能是清領時期衙門的巡捕系統神格化而來。著錄特別點出，城隍信仰中也有文武判官、陰陽司、監察司、長壽司、獎善司、福德司、罰惡司、增祿司、速報司等職掌，與家將的組成「有不少相像之處」。
• 瘟神說：從宗教功能看，八家將「通常被認定和中國沿海的瘟神信仰有關」，因為家將就是五靈公的部將。

這兩說其實不必互斥——神界的組織圖是照人間官府畫的，這是漢人民間信仰的一貫做法；而五靈公恰好就是那個把這套組織圖實際帶進台灣廟埕的載體。

陣式裡的職掌：每個人手上拿什麼，就是他的工作

依著錄所記的完整編制（以 13 人陣為例），角色與職掌大致如下：

• 什役：擔刑具法器，在陣前引導、勘查路況、迴避喪家與不淨之物，並以碰撞刑具的聲音掌握全陣的節奏。通常由資深成員擔任，可說是場上的指揮者。
• 文差（左，捧令牌接令）、武差（右，持令旗傳令）。
• 甘爺、柳爺：握戒棍，職司刑罰，排在八將之首，別稱「班頭」「頭排」，分別於日間、夜間監督善惡。
• 謝爺（抓魚枷）、范爺（持「善惡分明」牌）：負責捉拿鬼魂妖邪。
• 四季神：春神提木桶、夏神拖火盆、秋神握金光鎚、冬神繞毒蛇，負責盤查審問。
• 文判（掌生死簿、調查善惡）、武判（押解鬼魂）。

行進時走的是「八字步」，也就是虎步，擺動雙臂與法器以壯陣容。

開臉之後，他就不是他了

出陣前，會有專門勾勒臉譜的師傅（稱面師）替團員畫臉，這道程序叫開臉。著錄寫得很明確：

家將經「開臉」、著裝完畢後，則正式成陣，團員即代表所扮演的神祇，具有神格。

正因如此，家將有一套隨之而來的規矩：不得隨意談笑喧鬧，不得吸菸、飲酒、嚼食檳榔。過往廟會出巡期間還更嚴格，包括禁口不言、茹素、避喪等，今日規定已較寬鬆，也出現了以表演為主的形式。

理解這一層，就會明白為什麼老一輩看到有人在陣中嬉鬧會皺眉——在他們的認知裡，那已經不是一個人在鬧場，是神格被輕慢了。

最後一組數字：五福大帝今天在哪裡

依內政部寺廟登記資料（本站 2026-06-11 快照），全台以五福大帝系統登記為主祀的宮廟——「五福大帝」25 間、「五靈公」4 間——合計 29 間，教別全數登記為道教。分布是：

行政區	間數
高雄市	13
屏東縣	6
連江縣	4
臺南市	2
雲林縣・彰化縣・桃園市・宜蘭縣	各 1

這張表有兩個地方值得停一下。

其一，台南只有 2 間。台南是這個信仰在台灣的起點——白龍庵、西來庵、如意增壽堂、吉聖堂，家將文化的整套源頭都在那裡——但就今日的登記數量而言，台南不是重心，高雄才是。歷史起點與數量重心不是同一件事，這在台灣的信仰地圖上其實相當常見。

其二，連江縣 4 間。馬祖屬福州文化圈，五福大帝在那裡本就是原鄉神明而非外來信仰——以連江縣的人口規模來看，這 4 間的密度遠高於台灣本島任何一個縣市。

登記名稱中含「白龍庵」的有 4 間（台南白龍庵五靈堂，以及高雄 3 間），含「西來庵」的 1 間。那個從福州渡海、進了軍營、又在廟埕前生出一整套家將文化的名字，至今仍掛在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