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馗與驅邪鎮煞:從一場夢與一幅畫裡長出的伏魔大神
第 1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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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二最後一章,從「安頓亡者」轉向「驅退邪祟」。鍾馗——豹頭環眼、仗劍啖鬼的伏魔大神,並非源自正典神譜,而是從唐玄宗的一場夢與吳道子的一幅名畫裡「長」出來的神。本章說明鍾馗信仰如何由傳說生成,並走訪端午懸像驅五毒、跳鍾馗除煞淨地的民俗。依守則,本章聚焦其淨地安境、賜福鎮宅的功能,不渲染儀式禁忌的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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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二的壓軸,從「安頓亡者」轉向「驅退邪祟」,認識漢人信仰中最著名的捉鬼之神 [[zhongkui|鍾馗]]。祂呼應卷八的驅邪主題,也為全卷的瘟厲、孤魂題材,提供一個「主動鎮煞、淨地納福」的收束。 鍾馗最特別之處,在於祂並非源自某部正典神譜,而是從一則傳說與一幅名畫裡生成的神。傳說:唐玄宗病中夢見小鬼作祟,忽現一名藍袍大鬼將其捉而啖之,自稱「終南進士鍾馗」,生前應試不第、撞殿階而亡,蒙皇恩賜葬,故誓為大唐除盡天下「虛耗」妖孽;玄宗夢醒病癒,遂命畫聖吳道子依夢繪鍾馗像、頒行天下。此說多繫於《唐逸史》,宋代沈括《補筆談》亦記吳道子畫鍾馗事——屬 folk 層傳說,籍貫、死因(應文舉或武舉)各書版本不一,並無定本。鍾馗「懷才不遇、含冤而死、死後成神除惡」的身世,賦予其動人的人性底色。信仰落實到民俗:歲末與端午懸鍾馗像以鎮宅、驅「五毒」;道壇與戲班「跳鍾馗」以除煞淨地(用於新廟開光、舊屋拆遷、戲台開鑼等);「鍾馗嫁妹」則添了重情重義的人情趣味。鍾馗兼具民間辟邪神與道教斬祟神將雙重身分,realm 跨界。本誌依守則:聚焦其「淨地安境、賜福鎮宅」的信仰功能,不渲染跳鍾馗的禁忌恐怖。本章主要依《唐逸史》《補筆談》(folk)與道教科儀通說(oral)。
走過王爺的瘟厲、孤魂的慰靈,卷十二來到最後一章。前面諸章,我們看的多是「安頓」——安頓瘟疫、安頓海難、安頓無主的亡魂。這最後一章,基調一轉,從被動的安頓,轉向主動的驅退:認識漢人信仰中最著名、形象最鮮明的捉鬼之神——鍾馗。祂豹頭環眼、虬髯怒張、仗劍啖鬼,是「辟邪驅祟」最具威儀的象徵;而祂的故事,恰恰示範了民間信仰另一種迷人的生成方式。
一個從夢與畫裡長出來的神
鍾馗最耐人尋味之處,在於祂的「出身」——祂並不源自某一部道教或佛教的正典神譜,而是從一則唐代的夢、和一幅唐代的名畫裡,憑空「長」出來的神。
傳說是這樣的:唐玄宗一次久病不癒,某夜夢中見一小鬼,竊取宮中財物、戲弄作祟;玄宗正惱怒間,忽然出現一名身著藍袍、頭戴破帽、相貌奇偉的大鬼,一把捉住小鬼,當場啖之。玄宗驚問來歷,大鬼自稱「終南進士鍾馗」,說自己生前應試不第、憤而撞死於殿階之上,蒙皇恩以厚禮賜葬,因此立誓:要為大唐捉盡天下「虛耗」妖孽以報君恩。玄宗夢醒,沉痾竟然不藥而癒;他深信此夢有徵,遂召來畫聖吳道子,命他依夢中所見,繪成鍾馗畫像,頒行天下,令百姓於歲末張掛,用以驅邪。
這則傳說,多繫於《唐逸史》;宋代沈括的《補筆談》也記載了吳道子畫鍾馗的事。本誌依例標明:這是 folk 層的傳說,並非信史;而且細節版本不一——鍾馗的籍貫、死因,乃至他應的是文舉還是武舉,各書說法都有出入,並無單一定本。鍾馗,可說是「信仰由傳說與藝術共同生成」的最佳範例:一場夢點燃想像,一幅名畫定下形貌,一位神祇於焉誕生。
含冤的讀書人:鍾馗的人性底色
鍾馗的傳說裡,最動人的不是他啖鬼的威猛,而是他那段悲劇性的身世——這賦予了這位伏魔大神格外深厚的人性底色。
較流行的說法是:鍾馗才學出眾,本可金榜題名,卻因相貌醜陋而被主考黜落(一說因奸臣作梗);他悲憤難平,竟撞死在殿階之上。皇帝聞之,憐其遭遇,以綠袍(進士的袍服)厚葬了他。鍾馗感念這份知遇與體恤,死後便奉旨統領陰兵,為人間除盡「虛耗」惡鬼——所謂「虛耗」,指的正是那些暗中竊取、耗損人間福祉的邪祟。這段「懷才不遇、含冤而死、死後卻仍以剛烈正氣回報蒼生」的敘事,讓鍾馗不是一個天生的神,而是一個被世道虧待、卻不曾因此怨懟世人的讀書人。 也正因如此,「進士」(鍾進士)這個身分,始終是他形象的核心——他驅的是邪,守的卻是一份人間的公道。
端午與歲末:懸像鎮宅、畫驅五毒
鍾馗信仰落到尋常百姓家,最普遍的形式是「懸像辟邪」。
早期,鍾馗像多在歲末張掛,用以鎮宅、迎新、驅退舊歲的不祥。後世則逐漸與端午節結合——端午時節,暑氣將盛、毒蟲滋生,民間相信此時邪祟最易為患,於是把鍾馗像懸掛於門楣廳堂,用以鎮壓「五毒」(蛇、蠍、蜈蚣、蟾蜍、壁虎等毒物的象徵)與不祥之氣。畫師也常繪製「鍾馗驅五毒」「鍾馗鎮宅」一類的吉祥圖樣供人張貼。這種把威猛神祇請入家門以求平安的做法,使鍾馗從宮廷的傳說,走入了千家萬戶,成為與門神並列的居家辟邪守護者。 值得一提的是,鍾馗的神格不只「驅邪」,更兼「賜福」——民間尊他為「賜福鎮宅聖君」,懸其像不僅鎮壓不祥,也祈求闔家安康。
跳鍾馗:為一個空間,重新帶來潔淨
在台灣,鍾馗信仰最具張力的展演,是「跳鍾馗」。
這是一種由道士或戲班扮演鍾馗,以激烈的步法、咒語與法器演出的除煞儀式。它常見於需要「淨地驅邪」的重要場合:新建廟宇的開光、舊屋的拆遷、戲台的開鑼,以及其他需要為一個空間驅除不祥、重新安鎮的時刻。本誌在此特別依編輯守則說明:跳鍾馗在民間被視為極具威力、也極為慎重的法事,圍繞它確有種種敬畏與禁忌;但本誌記述的重點,始終是它作為「淨地安境、驅邪納福」的信仰功能,而非去渲染儀式中的禁忌與恐怖。 跳鍾馗真正的意義,不在於令人畏懼,而在於——為一個空間、一群人,重新帶來潔淨與安心。 這份「淨化與安頓」的核心,恰與卷十二全卷的精神遙相呼應。
鍾馗嫁妹:威猛神祇的人情一面
在一片捉鬼除煞的剛烈之外,鍾馗還有極富人情味的一面——「鍾馗嫁妹」的故事。
相傳鍾馗有一位義弟杜平,曾在他赴試途中慷慨資助、又在他死後為他收葬。鍾馗成神後感念這份義氣,便親率陰間鬼卒,護送自己的妹妹出嫁、許配杜平為妻。這則故事後來成為戲曲與繪畫歷久不衰的題材:「鍾馗嫁妹」圖中,威猛的鍾馗領著一群形貌滑稽的小鬼為妹妹抬轎送嫁,剛猛與詼諧並陳,溫情與鬼趣交織。 它讓鍾馗在「令鬼魅喪膽的伏魔大神」之外,又多了「重情重義的兄長」這一層親切的人性。
跨界之神,也是全卷的收束
鍾馗的身分頗為跨界:在民間,他是辟邪賜福的「伏魔大神」「賜福鎮宅聖君」;在道教體系裡,他被納為斬祟驅魔的神將,主持除煞科儀(呼應卷八的驅邪主題)。他既往來陰陽、捉拿惡鬼,又安居廳堂、受人香火,其 realm 難以單歸地府或人間,而是名副其實的跨界。
把鍾馗放在卷十二的最後,別具深意。這一整卷,從瘟王、孤魂、義塚一路走來,談的都是這座海島如何面對「無常」與「不潔」——瘟疫、海難、橫死、邪祟。 而鍾馗,正是這套信仰裡那把「主動出擊」的劍:當王爺以送王船「送走」疫厲、當陰廟以香火「安頓」孤魂,鍾馗則以仗劍啖鬼,「驅退」一切虛耗邪祟。有送、有安、有驅,三者最終都通向同一個樸素而深切的願望:讓這方水土、這群人,得享一份潔淨、安寧的日子。 一個含冤的讀書人,如何在千年歲月裡,被一個民族集體想像成守護千家萬戶的捉鬼之神——鍾馗的故事,正是漢人信仰生成機制最好的註腳,也為《神島演義》的人間諸卷,畫下一個有力的句點。
【敷演】 《唐逸史》記下了鍾馗在玄宗夢中啖鬼的傳說,卻記不下這位含冤的進士,在撞階而亡與奉旨除魔之間,心境經歷了怎樣的轉折。本誌僅此一處設想:一個被世道狠狠虧待的人,死後大可怨懟、可索報,他卻選擇了為虧待他的這個人間,捉盡邪祟、討回公道。後人懸他的像、跳他的舞,拜的或許正是這份「以德報怨」的剛烈。此為敘事補綴,非典據亦非經文,特此標明,以免與上文《唐逸史》的傳說記載相混。
本章登場神祇
引用來源
- 唐逸史(民間文學)
- 補筆談(沈括,論吳道子畫鍾馗)(民間文學)
- 道教斬祟科儀傳說(口傳)